惠兴,瓜尔佳氏,满族,约生于同治九年前后,籍贯多记为吉林,幼年随家人迁居杭州,是杭州驻防旗人的眷属。她十九岁丧夫,无子,立志守节,平素留心时局,读了张之洞《劝学篇》后大受触动,认定旗人女子若不读书明理、学一点谋生本领,便无从自立,更无从谈旗营的将来。光绪二十九年清廷允许地方兴办女学之后,她不顾亲族劝阻,开始在旗营里奔走募款。当时杭州旗城生计日窘,旗人对新式女学又心存隔膜,她一个孀妇登门劝说,吃闭门羹是常事。
光绪三十年六月,她请来旗营中有名望的官绅女眷商议建校。据当时《申报》记载,议事当日她忽然当众袒露一臂,持刀割下一片肉立誓,说今天是杭州旗城女学校成立之日,她以此血为纪念,如学校半途停废,必要以身殉校。满座震惊,认捐者一时踊跃。她募得三百余元,又向浙江巡抚、杭州将军恳请,终于在旗营迎紫门内金钩弄的梅青书院旧址办起贞文女学堂,招收旗人女孩,分初等、高等两级。开学典礼上,她再次对学生说出那番殉校的话。
校舍建成,工匠上门索款,先前答应出钱的富室女眷却纷纷反悔,反笑她多事;零星捐款凑起来不过三百余元,学校没有常年经费,光绪三十一年秋天课期已时有间断。她在给镇守将军、浙江巡抚的禀帖里恳请拨给长年经费,又写好给全校学生的遗书。这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晨,她在家中服下鸦片,原拟抱病亲赴两堂投递禀帖,家人发现茶碗中烟迹,急唤亲友施救,已来不及;弥留之际她留下一句话,说禀帖递上,学校便有长年经费了。午后她气绝,年约三十五岁。遗书里她嘱咐学生好好事奉先生、听先生教训,与外人争气,不要与同部人争意气,被外人笑话。
她的死震动了杭州,也惊动了北方。杭州将军会同浙江巡抚联名上奏,朝廷拨给贞文女学堂常年经费,学校改为官立,后来更名惠兴女学堂,就是今天杭州惠兴中学的前身;旗营前的道路得名惠兴路。北京、天津的女界与旗人社会发起募捐,梨园名角义务演戏筹款,《大公报》《申报》接连报道,惠兴殉学在光绪末年成了举国关注的公共事件。在她之前,杭州虽已有中国人自办的女学,专为旗人女子所设的却几乎没有;她以极端的方式,把旗女教育这个无人愿碰的题目推到了朝野面前。
今天回看这一幕,殉身的选择带着旧时代的色彩,今人不必效仿,也不该只看见惨烈。她遗书里反复说的,是时势已到了变法改良的时候,女子得有一处能常常聚在一起上学的地方。一个三十余岁的旗营寡妇,用自己的命,替一间女学堂换来了常年的灯火。贞文的校名早已改过,那条叫惠兴的路还在杭州城里。
❝我今以死,替你们求领长年经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