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天津。蔡锷时年三十三岁，这一年是他人生最后的一年。三十三岁的蔡锷秘密离开这座北方城市，东渡日本。他以「治病」为名，悄然离境，再转香港、经越南河内，于十二月十九日抵达昆明，在蔡锷离开北京整整一个月之后。这一路，他都在病中，喉头肿胀、说话困难，靠护兵搀扶着辗转车船。在此之前，他在北京过了一段极不舒服的日子。
蔡锷是湖南邵阳人，少年成名，留学日本时被誉为「士官三杰」之一。辛亥革命时在昆明率新军响应，任云南都督。一九一三年被袁世凯调至北京，任全国经界局督办——名为重用，实为软禁。一九一五年五月，《二十一条》秘密签订，深深刺痛了蔡锷，让他彻底看清袁世凯的真面目。
袁世凯复辟帝制的野心日渐明朗。八月，「筹安会」成立，公然鼓吹帝制。十月，蔡锷在京住宅被搜。他表面韬晦，常出入八大胡同，与名妓小凤仙厮混，以示沉湎酒色、不问政治。——这段风流轶事广为流传，但正史无确载，多为野史笔记和电影演绎，只能作为传说分层看待。
暗地里，他频繁赴天津，与老师梁启超密商讨袁大计。梁启超负责言论——写出名动一时的《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蔡锷负责行动——潜回云南，发动武装。
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十二日，袁世凯接受帝位。十二月二十五日，蔡锷与唐继尧等宣布云南独立，组织护国军，蔡锷任第一军总司令北上入川，李烈钧率第二军东出两广，唐继尧以都督兼第三军留守云南。蔡锷所部约八千人，却要正面迎战曹锟、张敬尧的数万北洋精锐，护国战争就此爆发。
蔡锷此时已经病重。肺结核折磨着他的身体，他瘦得皮包骨头，声音嘶哑，可一双眼睛仍闪闪发光，老部下朱德见到他时大吃一惊。他指挥的四川战役打得极精彩：护国军以八千疲卒对抗曹锟、张敬尧率领的优势北洋军，在纳溪棉花坡一线反复争夺，朱德所部一度挺进到距泸州仅几公里的地方。一九一六年三月，他抓住战机组织全线反攻，连克江安、南川、纳溪、彭水、綦江诸县，袁军主力受挫。各省纷纷响应独立，袁世凯被迫于三月二十二日取消帝制，六月六日在举国声讨中病死。帝制覆灭，蔡锷却没能看到安宁的那一天。一九一六年十一月八日，他因肺病不治病逝于日本福冈，年仅三十四岁。北京政府追赠其上将衔，为他举行了民国历史上第一次国葬典礼，他也因此被称作「民国国葬第一人」，归葬长沙岳麓山。他留下的遗言是：「死生常事，本无所惧。惟未能报国，犹以为憾。」
❝一个三十三岁的病人，瘦得皮包骨头，却从北京的眼皮底下逃出来，用八千人撬动了帝制的根基。他用命，换来了护国的那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