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载:讲学横渠镇,立下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

张载,字子厚,祖上是大梁人,父亲张迪在涪州任上去世,他随家侨居凤翔郿县的横渠镇,日后世人便称他横渠先生。他生于宋真宗天禧四年,卒于神宗熙宁十年,活了五十八岁。少年时的张载,喜欢的不是章句,而是兵事。那时西夏连年侵扰西北,他二十一岁上下,慨然以收复失地自任,写了一封书信,去谒见正在陕西主持边务的范仲淹。

范仲淹一见,觉得这个年轻人志气不凡,却没有鼓励他去谈兵,反而告诫他:儒者自有名教中可乐之事,何必定要谈兵?又劝他回去细读《中庸》。张载由此翻然转向,先读儒经,又遍访佛老,钻研多年,觉得佛道之说终究安顿不了天下,最后还是回到儒家六经里来。他在汴京讲《周易》,曾铺一张虎皮坐在堂上开讲,听者甚众;一天夜里与表侄程颢、程颐兄弟深谈,自叹所见不如,第二天便撤去虎皮,对学生说,二程深明《易》道,你们尽可前去师事。这是他与程朱一系最初的渊源,可他后来走出的,却是另一条路。

嘉祐二年,他考中进士,做过几任地方官。熙宁初年王安石推行新法,他因政见不合辞官西归,回到横渠镇屏居讲学。此后近十年,他的日子清苦而专注:白天给弟子讲论,夜里独坐穷思,偶有所得就随手记下,有时半夜想通一个道理,也要起身点烛来写。正是在这一段,他对弟子说出了那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后来被称作横渠四句,流传近千年,成了中国读书人对自己最郑重的期许。他讲学从不讲帝王权谋,只讲一个人该怎样与天地万民同在,这正是关学的底色。

他创立的学派因地处关中,人称关学。与朱熹闽学把理放在万物之先不同,也与陆九渊心学以心为本不同,张载讲的是太虚即气——天地万物都由气的聚散而成,种种对立最终归于一气流行,是一种落在大地上、重礼乐、重践履、关心民间疾苦的气化之学。他在学堂东西两牖写下《砭愚》《订顽》两篇训辞,后人称作《东铭》《西铭》;《西铭》把天下人看作同胞、把万物视作同伴,格局至此全开。他又著《正蒙》,是一生思想的结穴。

熙宁十年,他经吕大防举荐,再次入朝任太常礼院,不久因病辞官,带着病体西行,走到临潼驿馆,在一个冬夜溘然长逝,享年五十八岁。他一生清廉,死时家中几乎拿不出殓葬的钱,是闻讯赶来的门人凑钱买了棺木,护送灵柩回到横渠。可他留下的东西,比棺木重得多。南宋时他被赐谥明公,封郿伯,从祀孔庙;他手定的那四句话,直到今天仍在被读书人念起——一个人能为自己的文明立下这样的志向,五十八年也足够了。

❝民吾同胞,物吾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