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聪:在十句学堂用吏读讲九经新罗话

八世纪初的庆州,十句学堂的门敞开着。讲席上的薛聪展开一卷汉文经书,不照字面死念,而是用新罗人自己的话逐句讲下去。汉字还是那些汉字,他却借汉字的音与义,标记出新罗语的助词与词尾,又按本国的语序重新安顿字句,佶屈聱牙的经文忽然顺了,满堂弟子第一次听见《诗经》《尚书》用本国的语言说理。这种书写办法后来被称为吏读,而他被朝鲜历代公认为以吏读系统解经的第一人。严格说,民间以汉字标记本土语言早有萌芽,他的功绩更可能在于把零散的写法整理成系统、又头一个用来逐句训解经书。

他是新罗名僧元晓的儿子。元晓疏释华严,名动海东,母亲瑶石公主出自王室;这样一个生在佛门与王室之间的人,却没有走父亲的路,而把一生交给了儒家经典。七世纪末,新罗刚完成对半岛的统一,典章律令全面取法唐朝,官制、衣冠、科举的雏形都照搬长安,可九经皆作汉文,士人读书只能硬记字音、背诵注疏,字义隔着一层,治国理政便无人才可用。薛聪要做的,就是凿穿这层壁。

他在学堂讲授九经,礼、易、春秋、诗、书无所不通。他在这所讲授儒学的学舍里训导后生,以方言通读九经,门下出了大批能写汉文文书的文法吏,后来多在朝廷文翰之职上办事,连致唐、致日本的国书也有出自这一系学人的手笔。神文王以礼征召,敬他为当世大儒;他本曾入沙门、博通佛典,后来还俗,自号小性居士,最终选择以儒学立身。他不只是个教书先生,还写过一篇《花王戒》,假托花王牡丹听不进白头翁的直言、反被柔媚的杂草迷惑,讽劝君王亲贤远佞。这篇寓言由金富轼记入《三国史记》,是新罗散文里少见的讽世之作。故事里他借白头翁之口对花王说,身边尽是媚草香花,耳目被堵,国家便要坏在看不见忠言上;新罗王读后默然良久。

传说他生性方直,见王公行事不合经义,必要引经据典力争到底,时人又敬又怕。他的生卒没有确考,只知道活跃于七世纪末到八世纪初的神文王前后。高丽与朝鲜两朝追念他传经之功,封他为弘儒侯,将他从祀于孔子庙庭,成为半岛文庙中最早受祭的本土儒者。朝鲜半岛的儒学史上,他被推为东域理学兴起之前最早的经学宗师。

他没有西渡入唐,长安的繁华与他无关;他的道场是故乡的一间学堂。可正是这间学堂,让黄海彼岸的经书第一次不必假借唐人口吻,而能以新罗人自己的语言立身。

❝经书用汉文写就,道理却该让本国人人人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