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纪初的巴格达,一位老学者的宅院里没有求田问舍的喧声,只有抄书人翻动纸页的窸窣。他终生不接受宫廷官职,靠自家田庄的一点租入过活,把几十年岁月耗在两部巨书上。他叫穆罕默德·伊本·贾里尔·塔巴里,八三九年生于里海南岸阿莫勒城,故乡所在的泰伯里斯坦,后来成了他名字的一部分。他七岁通背《古兰经》,少年起游学赖伊、巴格达、巴士拉、库法、叙利亚与埃及,中年后定居巴格达讲学著书,九三二年卒于寓舍,身后没有留下家产,只留下等身手稿。
《历代先知与帝王史》是他的史著。书从创世写起,自先知迁徙麦地那那一年起,严格按伊斯兰纪年逐年记事,一直写到他自己的时代。体例十分特别:同一件事若有不同讲法,他把几种传述一一并列,每条前面都挂着完整的传述链,谁听谁说的,一环扣到一环,自己往往不加裁断。他在书序里明言,书中所记皆出于传述者之口,文责由传述链上的人承担,而非凭他自己的理性推想而得,不肯用一己的推断抹平异说。
这种写法源自圣训学家甄别传闻的方法,也为后世保住了一大批早已散佚的史书。先知传记的开山伊本·易司哈格、专记征战的瓦基迪、详录内战与卡尔巴拉之难的艾布·米赫纳夫,原著后来多已残缺失传,赖他逐段摘引,后人才得窥见原貌,现代学者因此把他的通史比作一条大河,先前各支小流都汇入了他的河床。读这部书必须分层:哪些是他亲见的近事,哪些来自文献,哪些只是挂着传述链的孤说,他把判断的钥匙连同材料一并交到读者手里。
他的另一部巨著是卷帙更庞大的《古兰经注》,逐章逐句汇集圣门弟子与再传弟子的解说,同样以传述链排列异说,成为此后经注之学取之不尽的源头。他还自创过一个教法学派,主张学者独立研判,后人称作贾里尔派,数代之后便融入其他学派,未能独立传续,只是他著述生涯的一段余波。他教书拒收富人厚礼,与人论学问辞色温和,唯独著史时不肯删去任何一条他以为有价值的异闻。
他去世后,通史与经注很快成为从科尔多瓦到布哈拉的学者架上必备之书,伊本·阿西尔、伊本·卡西尔等后来史家,或节录,或订正,没有一个能绕开他;萨曼王朝时期,这部阿拉伯语通史还被译成波斯语,让不通阿拉伯文的读者也能读到。他立下的严格编年、并存异说、详注史源的体例,奠定了伊斯兰史学的一块基石。一个终身不仕、靠田租度日的老人,用几十年时间,把一个文明关于自身过去的记忆,一条条挂上来历,整整齐齐交到了后世手上。
❝我只据所闻而传述,是非之责,在传述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