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步青:湄潭桐油灯下创立微分几何学派

光绪二十八年,苏步青生于浙江平阳一个农民家庭,家里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中学时一位从日本回来的老师讲,中华要救亡图存,非振兴科学不可,他从此弃文学理。一九一九年,十七岁的他东渡日本,又以第一名考入东北帝国大学数学系,在洼田忠彦指导下研究微分几何。在日本,他在一般曲面研究中发现一种四次代数锥面,论文刊出后在国际几何学界引起反响,被同行称作「苏锥面」。他与学长陈建功约定,学成一道回国,把浙江大学数学系办成第一流的数学系。

一九三一年,他回到浙江大学。聘书上写着月薪三百大洋,学校经费支绌时曾连续数月发不出薪,校长邵裴子登门挽留,又设法送来一千二百元救急,他便留了下来。一九三七年八月,日军开始轰炸杭州,在竺可桢校长率领下,全校经建德、泰和、宜山一路西迁,一九四〇年抵达贵州遵义,理学院、农学院次年再往湄潭,停留到抗战胜利。一路之上,他带着妻子松本米子和几个孩子,行李里是书稿、算草和一家八口的口粮,一个孩子因途中营养不良而夭折。

抵达贵州之初,一年级新生留在贵阳南郊青岩分校,他曾在迎祥寺旁借住。迎祥寺旁有个防空洞,空袭警报一响,他便带学生进洞上课,对大家说,山洞虽小,数学的天地广阔;中国第一个微分几何专题讨论班,就在石笋倒悬、钟乳低垂的洞中开了起来。定居湄潭后,夜里没有电灯,只点桐油灯,油烟能把鼻孔熏黑。在青岩、湄潭的几年,他把研究从仿射微分几何推进到射影微分几何,建立起独特的几何构造性方法,又把一般空间中曲线、曲面的理论梳理成体系。到抗战胜利,他和学生们在英、美、日、法等国刊物发表论文上百篇,一个在国际上被承认的中国微分几何学派,在破庙与桐油灯间成形。

他教书极严,讨论班上学生轮流报告,算错一步便要重来。在湄潭的破庙廊下,他与陈建功相互配合,带出熊全治、张素诚、白正国、谷超豪等一批后来支撑起中国数学的人。为贴补家用,他在庙前开出半亩荒地种菜种红薯,吃红薯干蘸盐巴,却从不肯中断讨论班。一九五二年院系调整,他随浙大数学系并入复旦大学,后来任复旦大学校长,仍坚持给本科生开课、给数学爱好者回信,又写出《射影曲面概论》《一般空间微分几何学》等专著,晚年还推动计算几何在船体放样、工业外形设计中的应用。

二〇〇三年,这位百岁老人在上海辞世。他一生爱诗,留下数百首旧体,写过「为学应须毕生力,攀高贵在少年时」的句子赠给晚辈;可他自己最动人的诗,是在黔北的桐油灯下,用算草一页一页写成的。一个民族的现代数学,最初就是在那样的灯火下算出来的。

❝为学应须毕生力,攀高贵在少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