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三六年冬,李珥生于朝鲜江原道江陵的外祖宅中,字叔献,号栗谷,出身海州李氏望族。母亲申氏号师任堂,是李朝有名的女书画家,在他十六岁时去世,他哀痛之余一度入金刚山修佛,一年后下山,弃佛归儒,自此以圣贤之学为志。他二十三岁中进士试,二十九岁在明经科状元及第,一生历任弘文馆修撰、大司宪、户曹与刑曹判书、黄海道观察使等职,性理之外兼通兵农钱谷,是李朝少见的不尚空谈的士大夫。一五八三年,他因上书极言党争之弊触怒当道,辞官归乡,次年病逝于汉城,年仅四十九岁。
他的哲学围绕理气二字展开。承继程朱绪论,他主张理是形而上的所以然,气是形而下的聚散材料,理气不离不杂,浑然为一,他称之为理气之妙。在《圣学辑要》里他说得明白:理无形而气有形,所以理是贯通的、气是局于一形的;理无为而气有为,所以气机发动时,理便乘载其上。这一理通气局、气发理乘的概括,被后人看作他对朱子理气论最精要的推进:万物各受一气,所以彼此分别;而所具之理只是一个,所以分别之中又有贯通。
真正让他进入东亚哲学史的,是四端七情之辩。年长于他的退溪李滉主张,四端即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理发而气随;七情即喜怒哀惧爱恶欲,是气发而理乘,两边各有发动的源头。李珥不赞成这种分法,他与友人成浑反复通信论难,主张四端不能在七情之外另立门户,不过是七情中发而中节、合乎理的部分;情的发动只有一条路,皆是气发而理乘,理本身不动,却借气的发动而呈现其则。退溪与他终生未曾当面交锋,书札往复却在身后形成朝鲜性理学的两大脉络,今日读来,仍是细密而不失敬意的对话。
与书斋哲人不同,他一生留心经世。他在司仓任上整顿积弊已久的粮仓账目,在黄海道核查户口、均平赋役、兴办乡校;又撰《万言封事》《东湖问答》,论军制、田制、荐才与民生,提出常备军十万、寓兵于农的方案,预警北边与海上的隐患。他主张学问必须落到事上,说读经书而不通世务,与不学相差无几,李朝后期的实学家多把他视作以经世为念的先驱。可惜他的改革条陈在党争日烈的朝堂上多被搁置,这里只论其学术与治绩,不涉朋党的是非。
他与李滉被并称为朝鲜性理双璧,两人后来都配享文庙,肖像也分别印在韩国的纸币上。他的《栗谷全书》收录书札、经说与政论,朝鲜后期的畿湖学派承其绪论,务实经世的一脉由他开出。一五八四年他去世时,留给家人的只有满屋书籍与一句戒争竞、务力学的遗言。他生在一个把理气之辨当作最大学问的时代,却始终不忘学问的另一半连着兵戈与粮仓。理无形、气有迹,他一生都在这两端的妙合处用力,既没逃进玄理,也没陷进簿书。
❝理无形而气有形,故理通而气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