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六世纪,一个亚历山大城的希腊人,把自己航海与经商的经历写成了一本书。他的外号叫「印第科普莱斯特斯」,希腊语意思就是「航行至印度者」。后人称他科斯马斯·印第科普莱斯特斯。
他早年是商人,也是水手,跑过埃塞俄比亚、红海、波斯湾、印度和锡兰(今斯里兰卡)的航路。后来他成了一名修士(其神学倾向带有聂斯托利派色彩),大约在五百四十七至五百五十年间,用希腊文写成十二卷本的《基督教世界风土志》(一译《基督教地形学》)。这本书配了大量插图和地图,是古代晚期一部非常奇特的著作。它的价值要分两半看。
先看珍贵的那一半。科斯马斯是极少数真正到过印度洋世界、又留下系统文字记载的地中海作家。他详细记录了红海港口、东非阿克苏姆王国、印度西海岸的社会与贸易,尤其写到锡兰作为六世纪国际贸易中转站的盛况:来自中国、印度、波斯、埃塞俄比亚和拜占庭的商船汇聚于此,岛上各类宝石、香料集散,是东西方航路的枢纽。这些记述是研究古代印度洋贸易史、地理史的一手材料,长期被地理学史家重视。他还在书里写到遥远东方一个产丝的国度,称之为「秦尼扎」,记录丝绸、丁香等货物由那里辗转西运,方位大体不差——这是欧洲文献中较早、也较切实地提到中国的记载之一。
要客观说明的是:关于他本人是否真的踏上过印度次大陆,现代研究者持谨慎态度。他在书里讲过一次乘船赴印度、因风暴半途折返非洲的经历;而他关于锡兰的不少详细信息,自己也明确说是从一位名叫索帕特罗斯的商人那里听来的。可以确定的是他深度进入了印度洋贸易圈,抵达过埃塞俄比亚和锡兰一线。
再看错误的那一半。他在后半生极力论证一种宇宙观:大地不是球形的,而是一块长方形的平地,东西长度是南北宽度的两倍,四周被海洋环绕,外面立起高墙,托起像浴室拱顶一样的天幕;整个宇宙的形状,和《旧约》里摩西所造的会幕(帐幕)一一对应。他引用《希伯来书》中「会幕是世界的形状」的经文,又以《以赛亚书》中「铺张诸天如帐幕」为据,系统反驳当时受过教育的主流希腊罗马知识人普遍接受的大地为球形说,把球形说斥为「异教」观念。
在他那个时代,这套说法是少数派。托勒密的球形大地学说在知识界仍占主导,后来佛提乌等基督教作家也批评过他解经方法牵强。他的地理学是宝贵的,他的宇宙模型则被后世反复当作「地平观」的典型。同一个人,眼睛看到了最远的港口,脑子却坚持了一个错误的宇宙。
❝一个人可以航行到当时已知世界的尽头,带回最珍贵的航路见闻,也可能同时在最基本的问题上站错队。见识和认知,有时候真的是两回事——走得远,不等于想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