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出过一部把南北农事第一次装进同一部书的大著作,作者的生平却只剩零星几条记载。王祯,字伯善,山东东平人,约生活在十三世纪末至十四世纪初,生卒的确切年份都已无考。元成宗元贞、大德年间,他先后在宣州旌德、信州永丰做县尹。这是当时最贴近农人的一级官,他在任上捐俸修桥、施药、教民树艺,又常到乡间看老农耕田、工匠制器,把听来的门道一条条记下。在旌德任上,他开始撰写一部农书,前后经营多年,至皇庆二年定稿作序。
这部《王祯农书》由三部分组成:《农桑通诀》六卷是总论,从牛耕、播种、锄治、粪壤、灌溉说到收获蓄积,贯通农时与农政;《百谷谱》四卷分述谷物、蔬果、竹木、杂项作物的名目与种法;最见特色的是《农器图谱》十二卷,把田制、耒耜、蓑笠、杵臼、仓廪、舟车、灌溉各类器具逐一绘图,图后系以铭赞诗赋,全书插图约三百幅,文字十三万余言。此前农书多详于一方,他游宦南北,有意把旱地的耧车、水田的耘爪、江南的水转翻车都收进一部书,使两地农家彼此取法。
他不止记录,也动手改良。农器图谱里记下高转筒车、水转连磨一类借水力运转的机具,细写构造与工效,让看图的工匠能照样打造。因这部书卷帙不小,雕版费工,他在旌德请工匠刻制木活字三万余个:先在木板上写样刻字,逐字锯开修成一律的单字,排版时以竹片界行、木楔塞紧,刷印如常。大德二年,他用这套活字试印《旌德县志》,一部六万来字的书,不足一月便印成百部。为免去排字工人来回奔走寻字之苦,他又设计转轮排字盘,把活字按韵分格摆在两个可转动的大轮上,排字者坐定推轮,以字就人,取字还字都快了许多。
有一层须说清楚:木活字并非自他而始,北宋沈括《梦溪笔谈》已载毕昇的泥活字法。他的功绩,是把木活字的刻制、检字、印刷与韵类轮转排字写成专篇,附于《农书》之后,成为记述活字工艺最早、最详的文献之一。这套方法在当时并未改变雕版为主的局面,活字的真正普及还要等到明清;连他自己的《农书》最终也仍以雕版刊行,不能夸大为一场印刷革命。可一部农书的生命力终究在田里:明、清两代它屡经翻刻,《永乐大典》与四库馆臣都整理过它,书中图文成了后世农具改良与劝农备荒时常翻的底本。
他在自序里说,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一女不织或受其寒,古来敬民之事首重于农;又把这部书交给治民的人,盼望其中或有一二可取。一个山东儒者在皖南、赣东的县衙里,把犁、镰、水车和一个个木字都当回事,画图、作铭、试印。他的名字没有传下生卒,田埂上的器物却替他说了话。
❝躬任民事者,傥有取于斯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