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九年前后,荷属东印度的爪哇岛,扎巴拉城一座贵族宅院的内宅里,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被关在高墙之后。按爪哇旧贵族的规矩,女孩到了十二三岁就要进入「深闺」,不见外男,不迈出宅门,直到出嫁那天。这个姑娘唯一的窗口,是父亲书桌上的荷兰文报刊,以及她偷偷寄出的一封封书信。她叫卡尔蒂尼,旧译也作卡尔提尼、卡蒂尼。
她一八七九年生在扎巴拉,父亲是荷属殖民政府里官阶最高的爪哇贵族之一,做过县长,思想开明,让她进荷兰人办的学校读书,一直读到十二岁。她是当时极少数能说一口流利荷兰语、读荷兰书的爪哇女孩。可校门一关,深闺的岁月还是来了。她在高墙里读教育学、读女性运动的小册子,也读托尔斯泰,心越读越宽,墙就显得越高。
她不甘心只在信里叹息。她给一位在荷兰发表过她文章的女笔友,以及多位关心殖民改良的荷兰朋友写信,一谈就是许多年,后来收在集子里的信有一百多封。信里她写爪哇女性的真实处境:没有受教育的机会、早早被许配、一夫多妻、被内宅吞掉一生;她也写自己对父母的体谅,说自己反抗的不是哪个家人,而是一整套把女子锁起来的旧规矩。她不主张激烈地推翻一切,而是认定最要紧的第一步,是让女孩子有书读、学会自立,社会才有一点点变好的可能。她和姐妹们还在宅院里悄悄教周围的女孩读书、做手工,算是深闺里办起的小小课堂。她又向殖民当局反复陈情,争取政府出钱,在爪哇办起面向女孩的学校。
一九〇三年,二十四岁的她在长期争取后获得父母允许,嫁给伦邦的县长。这位县长丧偶再娶,却为人开明,支持她办学的志向,据说还答应她婚后继续教书。她带着希望出嫁,似乎就要亲眼看见自己的课堂。她在婚后的信里仍然惦记着学校,盘算着课程怎样排、教室设在哪一间。命运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场:婚后第二年,她生下第一个孩子,几天后便因产褥热去世,年仅二十五岁。婴儿活了下来,却再也等不到母亲教她读书。
她没能等到开学那天。她留下的那些书信,由荷兰友人整理,一九一一年以《黑暗之后的光明》为名结集出版,在荷兰和东印度激起巨大回响,几年内一版再版,被译成多种文字。东印度政府后来以她的名义在爪哇各地创办一批女子学校,让无数原本要被关进深闺的女孩第一次走进课堂;在她的家乡扎巴拉,最早的一所就以她的名字命名。印尼独立后,她的生日四月二十一日被定为卡尔蒂尼节,每年这一天,全国的学校都纪念她,女孩子穿起传统衣裙参加活动。一个被高墙困住的年轻女子,用一沓书信,把墙替后来的女孩推倒了。
她在书信里反复说过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朴素得让人心疼。
❝我要让爪哇的女孩也能受教育,能独立、自由地做人。(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