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二月,坦桑尼亚北部小城阿鲁沙,执政党坦噶尼喀非洲民族联盟的全国大会上,一位中等身材、举止温和的男子走上讲台,逐条宣读一份后来被称作《阿鲁沙宣言》的纲领。他说,新生的国家不能靠外国施舍过日子,真正的出路在自力更生,在非洲传统的村社互助,在人人平等。他就是坦桑尼亚国父朱利叶斯·尼雷尔。宣言把这条道路称作乌贾马,斯瓦希里语里意为村社大家庭。从这一天起,他把全部政治声望押在了一场前无古人的试验上。
尼雷尔一九二二年生于坦噶尼喀北部一个小酋长家庭,先在乌干达的麦克雷雷学院读书,后赴英国爱丁堡大学攻读历史与经济,回国后做过中学教师,被学生唤作老师。一九五四年他参与组建坦盟,以非暴力方式推动独立,一九六一年坦噶尼喀和平独立,他出任总理,次年成为共和国首任总统;一九六四年桑给巴尔革命后,两岸合并为坦桑尼亚联合共和国,他继续掌舵。
宣言之后是十余年的村社化运动。政府号召农民迁入集体耕作、共享收获的乌贾马村,初期自愿,进展缓慢,后来一度采取强制搬迁,结果打乱了传统耕作节奏,经济作物减产,七十年代中期粮食反而要靠进口。一九七八年邻国乌干达的阿明政权入侵,坦军反攻推翻阿明,道义上赢得一片赞誉,国库却几乎被战争掏空。试验的经济账,算下来并不成功。
另一面却同样真实:独立时这个国家识字率极低,他力推全民初等教育,到八十年代成人识字率跃居非洲前列;乡村医疗站广泛建立,疫病防治、安全饮水大幅改善;一百二十多个部族在共同的斯瓦希里语和统一国民认同下保持了长期和平。一九八五年,他主动卸任总统,在非洲开国领袖中罕见地以和平方式交出权力,此后继续为南部非洲解放和穷国债务奔走。一九九九年他病逝于达累斯萨拉姆,百万民众自发送行,许多人仍叫他老师。
外交上他同样留下深痕。为打破内陆出海受制于人的困局,他顶着西方压力,与中国合作修建坦赞铁路,铁路穿越高山河谷,把赞比亚的铜带和达累斯萨拉姆港连在一起,上万名中国工程技术人员与当地工人并肩劳动,通车至今仍是东非交通的一条大动脉。他个人生活简朴,长期住在政府普通公房,卸任时几乎没有私产,这在同时代的非洲领导人中极为少见;一九九二年他又顺应潮流推动多党制改革,晚年还出任布隆迪部族冲突的调停人,在内罗毕的谈判桌前奔波到生命最后两年。功过摊开看,他不是算无遗策的伟人,却是少有的把理想真做了一遍的人。
❝真正的自由来自自力更生:一个民族要靠自己的双手站起来,施舍来的面包里没有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