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鸿铭:拖着一条小辫子讲春秋大义

民国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正打得难解难分,一本以英文写就的小书在上海出版,题名《中国人的精神》,他自己又取了个中文名字,叫《春秋大义》。书里他向战火中的欧洲申辩:衡量一种文明,归根结底要看它能养成什么样的男女;真正的中国人过着心灵的生活,那份温良,不是驯顺,而是同情与智慧生发的从容。这本书很快被译成德、法等国文字,在战后的欧洲风行一时,不少西方青年由此第一次正眼看中国文化。写书的人,是辜鸿铭。

他名汤生,字鸿铭,咸丰七年生于南洋槟榔屿的华侨之家,少时随英人义父赴欧洲求学,在苏格兰的爱丁堡大学取得学位,又游学德、法诸国,通英语、德语、法语,并能读希腊、拉丁古籍,是清末难得的通西学之人。可他归国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头补中国旧学。他入湖广总督张之洞幕府,佐理洋务与外交二十余年,一边办教案、修江堤、与洋人折冲樽俎,一边在督署的灯火下研读经史,把自己在西洋学来的那一套,反过来放在孔孟之道里重新称量。

辛亥之后,蔡元培主持北京大学,聘他讲授英国文学。他拖着一条花白小辫走进教室,学生发笑,他也不恼。这条辫子,连同他的纳妾论、三寸金莲之癖、尊王保教的主张,使他成为新派笔下的笑柄,新青年们撰文抨击,他也回敬以犀利的英文评论。可若只看到怪,便看轻了他。他用典雅的英文迻译《论语》《中庸》,让儒经自己走向欧洲读者;他讥讽西方的船坚炮利与殖民逻辑,警告物质膨胀会把世界拖入更大的战争,这些话在一战后的欧洲听来振聋发聩,德意志青年争相读他的书,几成一种思潮。

当时游历中国的外国作家,多以一见他为荣。英国作家毛姆来华,专程登门造访,事后把这次会面写进自己的中国游记,记下这位老人用流利典雅的英语讥弹西方的骄矜;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来游,也慕名往访,写下他言谈间的机锋。连最挑剔的西方读者也得承认,这是一位真正懂得他们的家底、又敢于当面顶撞他们的中国人。

他对帝制与旧伦理的固执,带着一个士大夫的时代局限;他对本国文明的自信,又并非顽固二字所能概括。他守旧,却守出了独特的尊严;他骂人,也骂得有学问垫底。他在海外的名气,一度比在国内更响,俄国文豪托尔斯泰也曾与他通信论学。民国十七年,他在北京病逝,终年七十二岁。他是新文化浪潮里一个逆流而上的身影,也是最早系统地向西方辩说中国文明价值的中国学者。怪与真,迂阔与深刻,就这样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要估价一种文明,最终要看它能养成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