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古代哲学史上最著名的一次相遇。地点在科林斯,时间大约在公元前四世纪。当时,征服了希腊、即将远征波斯的亚历山大大帝,听说城里住着一位行为古怪的哲学家,特意去拜访。这位哲学家住在一只大瓮里——后世常说成木桶,其实更可能是一只用来储物的大陶瓮。他的全部财产,只有一件斗篷、一根棍子、一个讨饭袋。他叫第欧根尼,来自黑海边的锡诺普,是犬儒学派最出名的人物。
亚历山大走到他面前,看见他正躺在阳光下晒太阳。这位手握整个希腊世界命运的君王自我介绍,问他想要什么赏赐,并保证一定满足。第欧根尼抬起头,说了一句流传两千多年的话:「请你站到一边去,不要挡住我的阳光。」据说亚历山大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感慨道:「我如果不是亚历山大,我倒愿意做第欧根尼。」
需要说明的是,这个故事并非第欧根尼本人的亲笔记录。他一生几乎不立文字,我们知道的事迹,主要来自第欧根尼·拉尔修在公元三世纪初编成的《名哲言行录》,以及普鲁塔克的《亚历山大传》等后世记述。它是著名轶事,却精准刻画出了这个人的姿态。
第欧根尼主张人应当按照自然生活,抛弃财富、名声、权力这些社会强加的东西,以最大程度的自足换来真正的自由。他的做派惊世骇俗:大白天提着一盏灯在市场上走,别人问他找什么,他说「我在找人」;有人把柏拉图定义为「两脚、没有羽毛的动物」,他拎着一只拔光了毛的鸡去学院,说「这就是柏拉图的人」;被问从哪里来,他说自己是「世界公民」——这被认为是「世界主义者」一词最早的记录之一。他甚至刻意当众做各种不合礼法的事,用羞辱自己的方式羞辱那些虚假的规矩。
还有一个同样出名的故事。他晚年在航海途中被海盗俘虏,拉到奴隶市场上拍卖。拍卖人问他会做什么,他回答:「会支配人。」然后指着人群里一位科林斯富人说:「把我卖给这个人吧,他需要一个主人。」这位富人买下他,让他管教自己的孩子。据说他把孩子教得极好,主人逢人便说:家里来了一个精灵,是自己的幸运。后来主人要给他自由,他拒绝了,继续做家庭教师直到在科林斯终老。这个故事同样出自第欧根尼·拉尔修的转述,真伪不必深究,但它把一个道理讲得很彻底:一个连奴隶身份都夺不走其精神自由的人,才是真自由。
他的哲学不是讲出来的,是活出来的。他认为财富和财产是陷阱,人占有的东西越多,被占有的也就越多。后来雅典人对他又爱又敬,传说有个孩子打碎了他的陶瓮,人们反而把孩子打了一顿,又给他换了一只新的。他死后,科林斯人立碑纪念他,碑上是一只大理石的狗——犬儒这个词,在希腊语里本来就带着「狗」的意思。
❝国王能给的,是城池、黄金和官职;他能给的,只有自己的阳光。一个人要敢于对万人之上的权力说「让开」,前提是他已经别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