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屡谏被降,他登上蓟北楼吟出二十二个千古大字

武周万岁通天元年(六九六年),三十六岁的陈子昂跟着建安王武攸宜的大军北征契丹。他的职务是幕府参谋,这在别人是随军镀金的差使,对他却是又一次窝火。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家里是当地豪富。他二十四岁中进士,因为敢说话、文章好,被武则天亲自召见过,做到右拾遗。拾遗这个官,职责就是给朝廷提意见。他提了,逆案受牵连下过狱;随军出征,他还是改不了这个脾气。

前线战事不顺。次年,契丹再次来犯,武攸宜指挥无方,前军陷没。陈子昂几次进谏,请求分兵万人为前驱,自己愿带一万部下冲锋。武攸宜不但不听,反而恼怒这个书生指手画脚,把他从参谋降为军曹,只管文书。陈子昂知道再说无益,「子昂知不合,不复言」。满腔抱负撞上一个昏聩的主帅,他把目光转向了脚下的土地。

这里是古燕国的旧地。当年燕昭王为雪国耻,高筑黄金台,师事郭隗,引得乐毅、邹衍等贤才从各国奔来,燕国几乎灭齐。千年之后,故城霸业只剩荒台残丘。一个求贤若渴的时代过去了,一个能让他这样的人驰骋的时代,又在哪里?

六九七年暮春,他独自登上蓟北楼——也就是幽州台,遗址在今北京一带。旷野长风,天地苍茫。他想起燕昭王,想起乐毅,想起自己满腹经纶却报国无门。站在台上,他涕泪交横,吟出那首只有二十二个字的《登幽州台歌》。这件事见于他的好友卢藏用所写的《陈氏别传》——陈子昂死后,文集就是卢藏用替他编订的,这首短歌当时没有收进文集,只记在别传里,连标题也是后人所加,但歌辞因这篇传记而保存下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往前看不见古代的明君,往后等不到后世的知音。天地无穷,人生短促,只剩一个孤独的人,在高台之上。

同时期他还写了《蓟丘览古》七首和一篇《修竹篇序》。在这篇序里,他公开批评齐梁以来的诗风「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辞藻华丽,却没有风骨和寄托,主张恢复「汉魏风骨」。他自己的《感遇》诗三十八首,就是照着这套主张写出来的。初唐诗坛还带着南朝宫体的脂粉气,是他第一个站出来扭转方向。后来李白、杜甫、韩愈那一代人开拓盛唐气象,都把他认作开路的人。韩愈写「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这句话分量很重。幽州台上的孤独没有换来他个人的转机。圣历初年他以父老辞官归乡,父亲去世后,射洪县令段简受武三思指使,罗织罪名将他下狱。长安二年(七〇二年),陈子昂冤死狱中,年仅四十二岁。那座土台早已塌了。可每当有人怀才不遇、登高望远,二十二个字就会从喉咙里自己涌上来。

❝一个人最大的孤独,不是身边没人,是你看得见千年前的光,也信得过千年后的眼睛,唯独在自己的时代里举目无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