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朱生豪生于浙江嘉兴一个破落的商人家庭,幼年丧母,兄弟三人靠姑母等亲族照拂长大。他在嘉兴读中学,一九二九年入杭州之江大学,师从词学家夏承焘,中英文根底都打得扎实,被夏氏称作之江办学数年所仅见的才子。一九三三年毕业后,他入上海世界书局英文部做编辑,参与编纂英汉辞典。一九三五年,在书局同事詹文浒的鼓励下,他立下一个旁人看来近乎狂妄的志愿:把莎士比亚的全部戏剧译成中文。那时他二十三岁,却花了整整一年搜集各家版本与注释,反复比较研读。
一九三六年,他从《暴风雨》译起,一年多内陆续译出《威尼斯商人》《仲夏夜之梦》等九部喜剧。一九三七年淞沪会战爆发,他历年搜集的一两百册版本与注释书尽数毁于炮火,仓皇中只携出一部原版全集和几册译稿。此后他流徙于上海、嘉兴、常熟、新城之间,译稿补了又失、失了又补。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他从寓所仓皇出走,再次丢失部分稿件。一九四二年他与宋清如结婚,婚后退回嘉兴东米棚的老宅,闭门家居,摈绝外务,专力译事。
乡居没有像样的参考书,也少质疑难的师友,他凭一部原著和腹中学问逐剧推敲。每译一段,先自比读者,检查有无暧昧费解之处;再自比舞台上的演员,默念台词是否顺口,一字一句不妥,往往苦思累日。贫穷与疾病交相煎迫,他常靠典物、借钱度日,却伏案握笔不辍,把喜剧、悲剧、历史剧逐一译出。一九四四年初,他带病译完《约翰王》《理查二世》等历史剧,四月写成《译者自序》,又编了莎翁年谱。此时长期肺结核已转为并发症,他仍挣扎着动手翻译最后的《亨利八世》。
到这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辞世时,他共译完莎剧三十一部,《亨利八世》只译出开头的一两幕便握不住笔,世称三十一部半,年仅三十二岁。遗稿由宋清如保管,一九四七年世界书局分三辑出版《莎士比亚戏剧全集》,这是中国第一次较完整地推出莎剧汉译;一九七八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莎士比亚全集》,戏剧主体仍采他的译文。对其译本,学界评价素来平实:文字流畅华妙、宜于诵读上演,影响了几代读者,但以诗体为主的原文他多以散文出之,个别删节与误译在所难免;而在他之外,梁实秋译完全集、卞之琳以诗体重译、方平等人另起新译,多家译本各有所长,至今并存,不必独尊一家。
他在自序里说,译书的宗旨,第一是在最大可能的范围内保持原作的神韵,必不得已,也要以明白晓畅的字句忠实传达原文意趣;又自陈十年之功,毕生精力殆已尽注于此。一个嘉兴书生在战乱、咯血和油灯之间,把异国的戏剧世界搬进了汉语。他没有听到胜利的消息,译文却替他活了下来。
❝于最大可能之范围内,保持原作之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