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公元二世纪,南印度克里希纳河畔的吉祥山中,一位婆罗门出身的论师在贝叶上写下归敬颂。他叫龙树,约生于公元一五〇年,卒于二五〇年前后,生平行迹大半藏在佛教徒的记忆里,连籍贯都有维达巴与南方诸国诸说。可他留下的那部《中论颂》实实在在,开篇归敬便提出八不: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八个否定连成一道闸门,要把人对世界的一切单边论断统统拦在门外。大乘佛教由此立起一个新的宗派,后世称为中观。
他面对的是两条各执一端的思路:说一切有部执诸法为有,部分外道又执诸法为空无。龙树的解法,是从缘起一路推到底。万物待因缘而生,故无独立不变的自性;无自性,便是空。他怕人把空也执成一个东西,又立二谛与假名,说空不是没有现象,而是说现象没有自性,恰如梦幻泡影并非不显现,只是显现之中并无实体。《中论》里那首被汉地反复诵习的三是偈讲得最透: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离有、无二边而行,故曰中道。
他的著述不只是一部《中论》。汉译佛典里,《十二门论》《回诤论》《六十正理论》《七十空性论》都归于他名下,长篇《大智度论》的汉译本也题他为作者,其中哪些确出其手,学界仍有考辨;可以确定的是,以严密归谬层层拆破对方前提、破而不立的论法,正是这一系最鲜明的标记。他不另立本体,只把对方所立的自性推到自相矛盾处,让论断自己垮掉。据传他晚年在吉祥山聚众讲学,提婆从师子国渡海来投,成为最能传其学的弟子。
传记里更热闹的部分,要与论著分开读。据佛教传统,他曾入龙宫请取《华严经》等方等深典,又传说他寿长数百岁,山居服药、养身延年,最后为成全一位王子的请求,以吉祥草截颈而化。这些记载见载于鸠摩罗什所译的龙树传记与藏地教法史料,是后世佛教徒对祖师的致敬,不能与贝叶上的哲学论证混作一谈。可信的是,约三世纪确有这样一位论师,在南印度写出了中观的奠基之作;不可一一坐实的,是环绕他生出的种种神通与寿量。
他身后的学脉走得很远。提婆之后,中观之学在印度代有传人,经月称、寂天等人发扬,与后世从心识一面立论的唯识之学各张一帜、长期对辩;鸠摩罗什把《中论》《十二门论》《大智度论》一并译成汉文,汉地三论宗即奉龙树为初祖,天台、华严诸宗也都从他的著作里各取义理;藏传佛教更把他推为第二佛陀,各大宗派几乎都要回到他的文本里立宗或辩难。一个生卒只能冠以约字的人,靠一部书规定了此后一千八百年亚洲哲学的提问方式。
❝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