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七五六年）六月，安禄山的叛军攻入长安。唐玄宗仓皇出逃，百官四散。五十六岁的王维没跑掉。他诗名远过官名，是开元天宝年间最负盛名的山水田园诗人。
他想扈从皇帝入蜀，没赶上。他换上平民衣服，想偷偷混出城，又因为名气太大——诗名、画名、琵琶名——被人认了出来。叛军把他押到洛阳，拘在菩提寺里。安禄山早就知道他，要给他官做，照旧是「给事中」。王维不干，吃药弄哑嗓子，装病拒任。可安禄山不放人，也不杀他，就这么软禁着，一关就是好几个月。
软禁期间，安禄山在凝碧池大宴部将，奏乐庆功。王维听说后，悲愤难抑，写下了那首后来救了他一命的诗——题目长得像一篇小记：《菩提寺禁，裴迪来相看，说逆贼等凝碧池上作音乐，供奉人等举声便一时泪下，私成口号，诵示裴迪》。诗只四句：「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至德二年（七五七年），唐军收复长安、洛阳。凡接受安禄山伪职的官员三百余人，被分六等定罪，重者处死。王维也在其列。他本已难逃一死。两样东西救了他：一是那首《凝碧池》诗，传到了行在（肃宗所在之处），证明他身在贼营却心怀朝廷；二是他的弟弟王缙——此时已是兵部侍郎，平叛有功，上表请求削去自己的官职，为兄长赎罪。
肃宗特赦，王维免死，降为太子中允。此后又迁太子中庶子、中书舍人，晚年转尚书右丞。上元二年（七六一年）七月，他去世，年六十一。后人常把这件事拿出来讨论。宋代理学兴盛时，朱熹就说：「王维以诗名于开元间，遭禄山乱，陷贼中不能死，事平复幸不诛。其人既不足言，词虽清雅，亦萎弱少气骨。」——意思是，人品先坏了，诗也就不值钱了。
清代赵殿成替他辩：王维服药致痢、苦节与殉国者何异？只是境遇不同，一个得脱，一个不免罢了。平心而论，王维并没有主动投贼——他只是被动地卷入了时代，也没有在伪朝做事。他吃了药、哑了嗓子、被囚在寺里。可在那个「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时代叙事里，没能以死明志，就足够被人记上一笔账。他没有选择权，但时代有选择他的理由：他诗名太大，安禄山需要他来装点门面。那场凝碧池宴上，被逼奏乐的梨园旧人相对泣下。乐工雷海青当众把乐器摔在地上，向西恸哭，被叛军肢解于试马殿。王维正是听闻此事，才含泪写下那首诗。至于他被拘的寺院，王维自己诗题与《明皇杂录》都作「菩提寺」，《旧唐书》却写作「普施寺」，唐以后注家各执一说。倒是那首《凝碧池》诗，从一个被软禁的诗人口中流出，穿过战火，最后救了他的命。
❝乱世里，最无力的常常是那些名气最大的人。你想躲，躲不过；你想沉默，沉默也会被人读成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