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年间的汴京,长公主府的爱女患了怪病,群医束手。有人举荐了一位在民间专治小儿的医生钱乙。他几剂药下去,孩子痊愈,长公主奏闻神宗,授他翰林医学。不久,皇子仪国公突发瘈疭,手足抽搐,国医们皆不能治。钱乙被急召入宫,开出的方子却是黄土汤。神宗问他,黄土怎么能治病?他从容答道:脾属土,以土胜水,木得其平,则风自止;况且前面诸医的调治已近收功,臣不过恰逢其愈罢了。皇子服药后果然痊愈,神宗大喜,擢他为太医丞。这段对答,载于《宋史·钱乙传》。
钱乙字仲阳,本是钱塘人,幼年极苦。父亲钱颖善针术,却嗜酒好游,一日东渡海上,再没回来;母亲早已亡故,他三岁便成了孤儿,由姑母嫁给吕家后收养。养父吕氏也是医生,教他读书习医。他三十多岁上,忽然东行寻父,前后五六渡海,往返数年,终于把苍老的父亲接回奉养。乡里人无不感慨,画师还绘了一幅寻亲图纪其事。养父临终,又把自己无子可托的实情相告,他为吕氏服丧心丧,一如亲父,孝行传遍乡里。
他一生心血,都在小儿一科。古时医家称儿科为哑科,孩子不会自述病情,切脉又难凭依,古称医家有六不治,小儿最难;他却专意于此四十余年,摸索出一套从面部气色、目内光泽辨察五脏虚实的方法,把小儿生理概括为脏腑柔弱、易虚易实、易寒易热,用药处处顾护稚嫩的脾胃。晚年他把临证心得授给门生阎孝忠,由阎氏整理成《小儿药证直诀》三卷,上卷论脉证治法,中卷列医案二十三则,下卷载诸方,成为中医儿科第一部系统专著。
他辨小儿惊风,分急惊、慢惊两类,一属热属实,一属寒属虚,治法迥异,结束了前人概称惊痫的含混;对痘疹一类时疾,他按出疹的日月先后、疮疹的色泽深浅判断轻重顺逆,也开了系统辨治的先河。他看病不尚贵药,常以寻常草木取效,遇贫苦人家便不收诊金,还留钱给孩子买药。京城里谁家小儿病危,想到的头一个名字,往往便是钱乙。
他从《金匮要略》的肾气丸中裁去桂枝、附子两味刚燥之药,留下熟地黄、山茱萸、山药、泽泻、茯苓、丹皮六味,创为六味地黄丸,成为后世补阴的祖方;导赤散、泻白散、异功散等名方也都出自他手。后来他自己得了周痹,自诊自治,自知病入脏则不可救,便刻意服药移病于四肢,虽左臂偏枯,仍勉强读书。他辞官归里,杜门著述,杂病求治者仍塞满街巷。约在政和三年,他以八十余岁高龄辞世,同时代的刘跂为他写下《钱仲阳传》。民间至今记得的,是那位抱起啼哭的孩子,比谁都有耐心的儿科圣手。
❝小儿纯阳,无烦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