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竹君,光绪二十六年正月初五生于上海洋泾浜边一间破屋,父亲拉黄包车,母亲做零工。十三岁那年,为了抵债,她被送进堂子卖唱,只唱清白身,不接客。也是在那里,她结识了常来聚会的革命党人夏之时,此人是辛亥元老,曾在重庆蜀军政府任副都督。她不肯让夏之时花钱替她赎身,说赎了身便等于被他买下,趁着一场乱,自己跳出了堂子,随后与他结婚,东渡日本,在东京的女子高等师范读书。这一年她才十五岁。
回国后,她随夏之时到四川合江,主持一大家子,生下四女一子,还在成都办过织袜厂和黄包车公司。夏之时失意后脾气日坏,夫权大家庭的压抑让她喘不过气。一九二九年,她毅然带着四个女儿离开四川回到上海,年幼的儿子被迫留在夏家;分居后,夏之时一分钱抚养费也不给,还撂下狠话,说她若能在上海滩立足,自己便用手掌心煎鱼。一九三四年,两人正式离婚。一个曾经的督军夫人,就这样净身出户,要在上海自己挣一条活路。她办过群益纱管厂,刚有起色,一九三二年一·二八的炮火便把工厂炸毁,她又因收留进步传单入狱数月,双亲也在这前后相继离世。
一九三五年三月十五日,靠着四川义士李嵩高资助的两千元本钱,她在法租界华格臬路,即今宁海西路,租下一幢三层小楼,开出一家川菜馆,取名锦江小餐。她在四川多年,深知地道川味,又看准上海食客吃腻了本帮菜的甜腻;从装潢、器皿、菜色到工钱与培训,她事事亲为,薪酬开得比同业高,待伙计如同家人。开业那天,小店被食客挤得水泄不通,过道、厕所旁都加了座,后来索性扩建,改名锦江川菜馆,本是冷门的华格臬路,被她带成了一条美食街。第二年,她又在华龙路开了锦江茶室,生意之外,也悄悄成为进步人士联络聚谈的地方。
抗战和后来的动荡里,她独力撑着两店,为避日伪迫害曾远走菲律宾,在太平洋战争的炮火中九死一生,回到上海重整旗鼓。多少年来,锦江在她手里绕着两个红:一是营业红火,二是她心向进步,暗中帮助革命力量。一九五一年,她把经营了十六年的两店交给国家,迁入华懋公寓,合并扩建成后来的锦江饭店,她出任第一任董事长,此后担任过多届全国政协委员;晚年那些风浪,此处从略。九十多岁时,她一笔一笔写完四十余万字的自传《我的一个世纪》。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六日,她在北京病逝,享年九十七岁。
她这一生,十三岁被卖,十五岁自己逃出来,二十九岁带着女儿净身出走,三十五岁在绝境里开出一家饭馆,硬是把女人要靠男人的旧话踩在脚下。锦江的招牌今天还在,而比招牌更结实的,是她证明给那个时代看的一件事——一个女人,也可以靠自己,稳稳地立住。
❝我从不因被曲解而改变初衷,不因冷落而怀疑信念,亦不因年迈而放慢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