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世纪上半叶,那烂陀寺是印度佛教学问的心脏。数以千计的学僧从各地赶来,在一座座院落里听论师们剖析因明、阿毗达磨与瑜伽行派的义理。护法就站在这样的讲席上。他约生于五三〇年,约卒于五六一年,生命短促得像一颗划过寺院上空的流星,身后却留下一条绵延千里的学脉。据玄奘门下记述,他出身南印度建志补罗的大臣之家,少年出家,遍访名师,年纪轻轻便在多次辩论中折服论敌,被推举为那烂陀寺住持;他继承因明大师陈那一系的逻辑传统,把严密的因明格式用于唯识义理的推演。
他承续的是瑜伽行派,也就是汉译所说的唯识学。这一派追问:人所认识的外境,究竟是独立存在的,还是由能认识的心识所变现。护法主张,被认识的对象并非在心识之外另有实体,眼见色、耳闻声,看似与外境相接,其实都离不开识的活动;但他又细致地区分了识的不同层面与功能,避免把世界简单说成一团虚无。这种精密分析配上因明学的逻辑训练,使他的论述像一座层层咬合的钟。据汉传文献所记,他三十岁刚过便辞去讲席,退居佛陀成道处的伽蓝专心著述,所以存世之作不少,生平却几乎是一片空白。
护法最重要的工作,是为世亲的《唯识三十颂》作注。世亲留下三十颂的骨架,后来竟有十家论师各自作疏,分歧不小,护法的注解被认为最得其髓。除这部注论之外,他为圣天《广百论》所作的释论也由玄奘译为汉文,题为《大乘广百论释论》;他解释陈那《观所缘缘论》的文字,则经义净之手存于汉文大藏经。一位六世纪论师的著述,竟有多部靠汉译才免于湮没。他的弟子戒贤在那烂陀接续讲席,百余年后,一个名叫玄奘的中国学僧万里西行,拜在已是高龄的戒贤门下,系统听受了护法一系的唯识与因明。
据窥基门下所记,玄奘起初打算把十家注解分别译出,后从窥基之请,改以护法一家为宗,折中诸说译成一部。回国以后,玄奘以护法之说为主,糅合十家注解,译成《成唯识论》十卷,护法的思想在汉语世界获得了连印度本土都难以相比的保存。《成唯识论》成为中国法相唯识宗的根本典籍,窥基等弟子为之作疏,又东传朝鲜与日本。近代学者重新整理梵文与藏文残卷时,仍要回过头来借助汉文大藏经里的译文,复原那烂陀讲席上的声音。护法本人没有留下传记式的自述,生卒也只能标一个「约」字,但他那一环并没有断:从世亲到护法,从戒贤到玄奘,一间寺院的讲席,最终变成了跨越雪山的学问。
❝万法不离识,识外没有一个独立存在的外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