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文帝做过一个梦。梦里他想登天,登不上去,有一个黄头郎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上了天。回头看那人,衣带在身后系结。醒来后文帝到渐台去寻,见到一个衣带穿法与梦中相符的人,问姓名,叫邓通。
邓通是蜀郡南安县人,靠划船当黄头郎。他本人没什么才能,「不能有所荐士」,只会「谨其身以媚上」。但文帝喜欢他,赏赐巨万,官至上大夫。赏赐的钱数以十亿计。有个相士给邓通看相,说:「当贫饿死。」文帝不信,说:「能富通者在我也,何谓贫乎?」于是赐邓通蜀郡严道铜山,准他自铸钱。
邓氏钱行天下,邓通富甲一方。他铸的钱用料充足,不掺劣铜,成色纯正,民间认可度极高,甚至有「邓氏钱布天下」的说法。文帝曾经生痈疮,邓通常为文帝吸吮脓液。文帝问:「天下谁最爱我者?」邓通说:「宜莫如太子。」文帝便让太子也来吮痈。太子面有难色。后来听说邓通常干这事,心里又惭又愧,对邓通生了怨。
这根刺一直埋着。文帝驾崩,景帝即位。邓通立刻被免职,回乡闲居。不久有人告他偷偷出塞外铸钱。官府查办,尽没其家产,还欠下巨万债务。长公主可怜他,赏赐些钱物,但吏随到随没。最后邓通寄死人家,竟不得名一钱。
相士说他「当贫饿死」,文帝想用富贵对抗天命。最后天命赢了。邓通的故事在汉初并非孤例。《史记·佞幸列传》还记载了籍孺、闳孺等人,都是因姿色得宠。司马迁写这一列传,意在揭示宫廷权力运作的另一面:恩宠可以来得突然,也可以去得彻底。
权力的逻辑从来如此:你依附的人还在,你就是天下;那个人不在了,你就什么都不是。文帝一死,景帝即位,邓通先被免官。没多久,有人告他私自出塞外铸钱,案子交下去查,家产全部没入官府,还倒欠了一大笔。他寄住在别人家里,真就饿死了。文帝赐他的那座铜山在严道,今天四川荥经一带。邓氏钱最盛的时候,从吴楚到巴蜀都在用,史书上写「邓氏钱布天下」。这些钱,最后成了他的罪证。文帝在世时还有一件事。文帝长了痈,邓通常替他吸吮。文帝问:天下谁最爱我?邓通答:没有比太子更爱的。后来太子来看病,文帝让他吮痈,太子皱着眉,勉强做了。事后听说邓通常干这事,太子羞愧,也从此恨上了他。司马迁在《史记·佞幸列传》里把他和籍孺、闳孺放在一起写,不是猎奇。这一篇写的不是几个人,是一种位置:靠恩宠站着的人,脚下没有地。
❝相士说他当贫饿死,文帝想用富贵对抗天命。最后天命赢了一回。佞幸这条路从来就不是正路,靠别人给的恩宠过日子,迟早都要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