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仁二年十月十六,藤原道长在土御门邸设宴。这一夜,他的四女威子立为后一条天皇中宫,加上此前已为一条天皇中宫的长女彰子、为三条天皇妃子的次女妍子,一门三后,日本摄关政治从未走到过这一步。酒酣,窗外月正满,这位已是从一位、总揽朝政的贵族举杯吟道:这一轮明月,我觉得就是我的月,此世即吾世,如月满无缺。这首和歌不见于他自己的汉文日记,而由在场的同僚藤原实资记入日记《小右记》,《荣华物语》也录下当夜情景,道尽了一个家族抵达顶点时的骄矜。
道长生于康保三年,出自藤原北家。他是关白藤原兼家的第五子,本来轮不到他出头,长兄道隆、次兄道兼相继在疫病中骤逝,道兼拜关白不过七日便病死,朝局空出,他才与侄子伊周争权。伊周是一条天皇宠妃定子的兄长,名分占先,道长却借长德之变——伊周兄弟因箭射花山法皇的罪名遭流放——把对手逐出朝廷,自己以内览的身份总掌权柄。内览就是一切上奏先经他过目,天皇只看他筛过的文书;他官至太政大臣,又做摄政,三个女儿连着嫁入三代天皇后宫,天皇成了他的女婿和外孙。他终身没有正式拜过关白,世人却称他御堂关白,实权比任何关白都大。他善于在天皇换代的关口抢先布局:三条天皇患病,他便以天皇病目为由逼其退位,扶自己的外孙敦成亲王即位,是为后一条天皇。权力交接在他手里如同家内之事,朝议不过是补一道手续。
他留给后世最珍贵的东西,是亲笔日记《御堂关白记》。十四年间的除目授官、法会供养、联姻安排、朝局风波,逐日记下,连疾病与梦兆也不回避,是研究平安朝政治与贵族生活的第一手史料,今天已被指定为日本国宝。那个写《源氏物语》的紫式部,就曾出仕于他的长女彰子的后宫,在他权势最盛的年代里执笔;女作家笔下光源氏的繁华,背后正晃动着道长家的灯影,此处只能一句带过。
他还是个虔诚的净土信徒。宽仁三年三月,他因病在土御门邸落饰出家,法名行观,不久又改行觉,半年后赴东大寺受戒,公卿随行如市。他晚年倾尽家资营造法成寺,欲与东大寺争辉,金光明、弥勒、九心、阿弥陀诸堂次第而起,供养之盛冠绝一时,又抄写一切经,以为广种福田便能消罪;他最终住进寺中,遗言要把尸骨安置在金堂旁。万寿四年他因病去世,年六十二,《荣华物语》记下了摄关荣华的最后一程。
盛者必衰,月满则亏。他死后,摄关的好景不过再维持几十年,后三条天皇起用寒门学士反制藤原,退位的上皇重开院政,源、平两氏武家的身影已在远处。那个月明之夜,他真的以为自己的世上没有缺憾了。
❝此世即吾世,如月满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