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在公元八九〇年,一个叫奥塔的挪威航海者坐在英格兰威塞克斯国王阿尔弗雷德的宫廷里,讲述自己在北方海洋上的航行。学者们把他的口述记成古英语,插进一部五世纪拉丁文史书的英译本里。这部史书是西班牙教士奥罗修斯所著的《反异教徒历史七卷》,英译本是阿尔弗雷德大王推广本土语言文化的成果之一;书中同时插入的,还有另一位旅行者伍尔夫斯坦的航海见闻。关于奥塔,这是唯一的文字来源,连他的生卒年都没有留下,现存最早抄本是十一世纪初的藏本。
奥塔说,他的家乡在挪威最北部的哈洛加兰,可能就在今天特罗姆瑟一带,再往北就没有人常住了。他自称是家乡有头有脸的人物,家有六百头驯鹿,其中六头是用来诱捕野鹿的诱鹿;牛、羊、猪各不过二十头,少量耕地靠马耕作。他真正的进项来自萨米人缴纳的贡赋:最高等的人家要缴十五张貂皮、五张鹿皮、一张熊皮、十份羽绒、一件熊皮或水獭皮衣,还有两根各长六十寻的船缆,一根用鲸皮、一根用海豹皮拧成。
他口述了两段远航。北航那趟,他沿海岸一直向北走了三天,到了捕鲸人通常到的最远点;再向北走三天,海岸折向东去,他等来西风,沿科拉半岛北岸向东走四天,又等北风折向南走五天,来到一条大河边,不敢再往前——河对岸土地开垦得很好,住着彼尔姆人,说的话听起来和萨米人几乎一样。后世学者推测,那条大河就是北德维纳河。他说走这趟一半为探路,一半为猎海象:海象个头不大,长不过七肘尺,牙齿却是上等良材,皮也能做船缆;他家乡近海的鲸才是巨兽,最大能到五十肘尺。他曾与同伴两天猎杀六十头海象,还把一些象牙献给了国王。
南行那趟,他从挪威南部的港口希灵斯海尔出发,顺风走五天,到达丹麦人治下的商城海泽比。他还描述挪威地形又长又窄,可耕可牧之地全贴着海,东边荒山里住着萨米人。这段口述里出现的“丹麦之地”写法,是这个名称现存最早的书面记录;“挪威”一名,也可能以这里为最早出处。
记录是简略的,航程的具体年份无从考证,沿途见闻还夹杂着转述成分——奥塔自己就承认,彼尔姆人讲的那些远方故事,他没有亲眼见过,真假难辨。但对九世纪末的英格兰读者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北极圈内的海岸、驯鹿群、海象猎场和极地民族的详情。当时阿尔弗雷德大王正推动用古英语而不是拉丁语译介书籍,奥塔的口述随这部译作在英格兰流传,成了中世纪北欧地理知识的基石之一。一个生卒无考的北方海客,借着一位国王的文化事业,把冰海岸的轮廓留在了纸上。
❝历史上几乎没有人记得他。但九世纪挪威最北端的一个航海者,坐在英格兰国王的宫廷里,讲了一趟北极圈里的航行。这一讲,让千年后的人知道了那片冰海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