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多西:三十载呕心沥血守护波斯语

公元一〇一〇年前后,呼罗珊图斯城郊,一位老人在油灯下誊完最后一联诗。秃笔换了一支又一支,眼睛早已昏花。这部长诗从传说中的人类初王写起,一直写到萨珊王朝末代君王在阿拉伯铁骑前流亡,上下数千年,共五万余联,一说六万联,前后耗去他三十余年光阴。他叫菲尔多西,出身乡绅之家,非王非侯,非将非相,只是个诗人。

他约生于九四〇年,祖上传下薄产,本是地方上的德赫干。动笔在九七七年前后,那时呼罗珊还在萨曼王朝治下,朝廷信伊斯兰教,却以守护波斯古事为务,设官采辑列王传说。前人达吉吉奉诏写过千余联,便被奴仆所杀;菲尔多西接过残稿,又遍访乡间老者,把口传的王家旧事一一收入笔底。中年以后他丧子、家道中落,王朝也换了主人,他却没有停笔。扎哈克肩上的双蛇、铁匠卡维揭起的皮围裙、鲁斯塔姆七闯难关、与苏赫拉布父子相残,这些故事都因他的诗而定型。

成书的年代,波斯人被异族统治已近三百年。宫廷公文用阿拉伯语,时髦诗人争相在诗里嵌阿拉伯词,他偏用纯净的达里波斯语写他的王书,全诗的阿拉伯语成分占比极低。神话、英雄、历史三段彼此衔接,凯尤玛尔斯、法里东、凯霍斯鲁、萨珊诸帝次第出场。后来史家伊本·阿西尔称这部书为波斯人的古兰经,不是说它的教义,而是说它的分量:一种被压了三百年的语言,在他笔下重新有了雅言的骨架。

成书之后,他把诗献给伽色尼王朝的马哈茂德。据后世流传最广的说法,国王原许以金币,到手的却是银币,诗人正在浴场,当场把钱分给浴池主人与卖酒人,连夜出走,又写下一首辛辣的讽刺诗;多年后国王悔悟,厚礼的驼队进图斯东门时,正遇上诗人的灵柩出西门。这故事最早见于一百四十年后尼扎米·阿鲁兹的《四类英才》,金币银币的数目、两万还是六万,各版互异,只能当作打磨过的传说;但诗人在诗中反复叹老嗟贫,生前受了冷遇,是他自己留下的证词。

他约在一〇二〇年去世,一说迟至一〇二五年。因宗教上的嫌疑,教士不许他葬入公墓,他最后长眠在自家果园,千年之后墓园又得重修。王朝会灭,赏金会散,他赌的是语言。阿贾姆是阿拉伯人对波斯之地的旧称,此后千年,波斯人读哈菲兹、读萨迪、读莫拉维,用的都是他守住的那种语言。此后的波斯宫廷换了一个又一个主人,这部王书却始终是波斯孩童识字后最先读到的大书,细密画家为它绘制无数写本插画,茶馆里的说书人一夜夜唱英雄的战歌。诗末有一联,像是他替自己写的碑文。

❝三十年间我尝尽辛苦,凭这波斯语,让阿贾姆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