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四年的清华园,体育课还是件可有可无的新鲜事。一个从福建鼓浪屿来的年轻人到校任教,原本读的是化学,教的是英文,却成天泡在操场上,盯着那些穿长衫的学生出来跑步、踢球。学生躲,他就去图书馆、教室乃至草丛里把人「揪」出来。学校见他实在热心,索性让他改行教体育。这一教,就是五十多年。他叫马约翰。
他生在鼓浪屿一户穷苦人家,三岁丧父,靠亲友资助读完圣约翰大学。为了搞清体育这门学问,一九一九年他赴美国春田学院进修,一九二六年又写出硕士论文《体育的迁移价值》。他有一个贯穿一生的看法:体育绝不只是活动筋骨,而是教育中养成品格的最好工具;球场上学会的勇敢、公正、守规则、能合作,会迁移到一个人此后的全部人生里去。
在他的推动下,清华早早把体育列为必修课,定下「强迫运动」的规矩:下午四点到五点,宿舍、图书馆一律锁门,人人都得到户外去;游泳不及格不能毕业,也从他手里开始执行。他常年一身白衬衫、黑领结,亲自带学生跑跳,冬夏不辍。学校起初只把体育当点缀,他却一次次写报告、争经费,硬是把操场、体育馆和一套考核制度立了起来,连教授们也被他「逼」得动起来。他教体育最看重一个「诚」字,赛跑不许抢跑,打球不许取巧,输赢都要光明磊落,尊重裁判,尊重对手。这些规矩看似细小,落到他眼里,正是一个现代国民该有的样子。
一九三六年,他作为中国田径队总教练,带队远赴柏林参加奥运会,赛前辗转欧洲训练比赛,让世界看见了中国体育人的身影。新中国成立后,他担任过国家体委委员、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主席;一九六四年,清华大学把第一座「杰出贡献奖」颁给了八十二岁的他。颁奖那一天,老人依旧精神矍铄,登台讲的还是那句老话:身体是事业的本钱,要一辈子锻炼,一辈子工作。他自己就是这句话的活证据,直到八十岁上下,还能和学生一起打球、游泳,走路带风。
一九五七年,在清华的一次集会上,他对学生们说,要好好锻炼身体,勇敢地为祖国工作五十年。同年冬天,校长蒋南翔把这份心愿凝作一句号召:「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这句话从清华园传开,成了几代中国知识分子共同的誓言。
一九六六年十月,他因心脏病在家中辞世,享年八十四岁。第二天,清华园的广播里还放着他生前爱听的音乐。如今每逢校庆,银发校友仍要按他当年定下的规矩出一场操。他没有留下宏文巨著,留下的是一种活法:把身体练好,然后长久地、有尊严地,为这片土地做事。
❝体育是培养品格的最好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