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竹筠: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十四日,她倒在黎明之前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十四日,重庆解放前夕。歌乐山电台岚垭刑场,三十一位难友被押赴刑场。走在其中的,有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她身上唯一带着的,是一张儿子的照片。她叫江竹筠,同志们叫她「江姐」。

江竹筠一九二〇年生于四川自贡。一九三九年考入重庆中国公学时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一九四四年考入四川大学农学院,翌年转入农艺系。一九四五年,她与彭咏梧结婚,婚后负责中共重庆市委地下刊物《挺进报》的联络和组织发行。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彭咏梧在下川东组织武装暴动,一九四八年一月在奉节鞍子山突围时牺牲,头颅被敌人砍下悬在城楼上示众。江竹筠强忍悲痛,拒绝留在重庆照顾孩子,坚持在丈夫牺牲的地方继续战斗,接任了丈夫的工作。

一九四八年六月十四日,因叛徒出卖,江竹筠在万县被捕,被关押在重庆渣滓洞监狱。特务头子徐远举知道她是彭咏梧的妻子兼助手,亲自审讯,想从她嘴里撬出地下党名单。据渣滓洞幸存者罗广斌、刘德彬等人回忆,她受过多种酷刑:戴重镣、坐老虎凳、吊鸭儿浮水、夹手指……她曾数次昏死过去,又被凉水浇醒,始终没有吐露一字。

后世许多人知道江姐,是从小说《红岩》。《红岩》里那些细节——竹签钉进十指——是文学化的描写。真实历史中的刑讯确有,但具体刑具说法不一。小说与史实要分开看。江竹筠本人受过酷刑,这一点有多位幸存者证言可证;至于哪一种刑具,史料并未给出一个完全统一的版本。受刑之后,她仍组织难友在狱中学习、传递消息,被难友称作「中华儿女革命的典型」。

一九四九年八月,同狱的曾紫霞即将获释。江竹筠预感到自己可能活不到重庆解放的那一天。八月二十六日夜,她用偷藏的筷子削尖做笔,用烂棉絮灰调水制成墨,在毛边纸上写下一封「托孤」信,托曾紫霞带出,交给表弟谭竹安:

「……万一他作破坏到底的孤注一掷,一个炸弹两三百人的看守所就完了……假若不幸的话,云儿就送你了,盼教以踏着父母之足迹,以建设新中国为志,为共产主义革命事业奋斗到底。孩子们决不要娇养,粗服淡饭足矣。」云儿,就是她的儿子彭云,当时还不到三岁。信写完了,天也快亮了。十三天后,十一月十四日,江竹筠殉难。又过了十三天,十一月二十七日,重庆解放。她倒在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二〇〇九年,她被评为「一百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之一。

❝她没能等到重庆解放的那天。但那张带在身上的儿子照片,和她写下的那封托孤信,比黎明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