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琴:暗室幽光里拍下妻子手骨的人

一八九五年十一月八日,星期五,德国维尔茨堡大学物理研究所的实验室被黑纸与厚窗帘封得严严实实。五十岁的所长威廉·康拉德·伦琴又一次给克鲁克斯放电管通上高压,研究当时最时髦的阴极射线。为了不让一点可见光漏出,他已用黑纸板把放电管整个包住。灯熄了,管子开始工作,他却瞥见一米开外的工作台上有东西在发微光,一张涂了铂氰酸钡的纸板屏,正泛着幽幽的荧绿。他把屏挪到隔壁房间,又在管与屏之间夹上书本、纸牌与金属片,微光照样穿过;阴极射线走不了几厘米,这绝不是阴极射线。

他没有声张,此后七周吃住在实验室。十二月二十二日,他把妻子贝尔塔哄进实验室,让她把手放在照相底片上,以这种射线照了十五分钟。底片洗出,皮肤与肌肉只是淡影,指骨与无名指上的婚戒却清清楚楚,据后世传记记述,贝尔塔看着手骨惊呼看见了死后的模样。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张人体射线照片。十二月二十八日,他把论文《一种新射线(初步通信)》送交维尔茨堡物理医学学会,因为射线的本性尚不明了,他按数学里以爱克斯指代未知数的惯例,把它命名为爱克斯射线。

伦琴一八四五年生于莱茵兰的伦内普,三岁随家人迁居荷兰,少年时因不肯指认嘲弄教师的同学被中学开除,辗转进入瑞士苏黎世联邦工业学校学习机械工程,一八六九年在苏黎世大学取得博士学位,此后辗转斯特拉斯堡、吉森等大学,一八八八年受聘维尔茨堡。他是典型的实验家:手巧、耐心、对仪器有近乎执拗的洁癖,研究横跨气体比热、晶体热传导与压电现象,一生发表论文不足六十篇,却篇篇扎实。

论文与射线照片一出,欧洲为之轰动,几个月内,维也纳、柏林、巴黎、伦敦的医生已开始用它观察骨折与体内异物,次年美国就有医生拍出临床骨折的底片。一九〇一年,瑞典皇家科学院把首届诺贝尔物理学奖颁给了他。德国工业界找上门,愿出重金换取专利,他一口回绝,说射线自古就存在,自己只是发现者,它应当属于全人类;他又拒绝皇室授予的贵族封号,把奖金全数捐给维尔茨堡大学。有人问他发现的那一刻在想什么,他只回答,我没有想,我只是去查。

晚年他转任慕尼黑大学教授,一九二三年二月因肠癌卒于慕尼黑。他生前已看到这束光的两面:它既能照见断骨,也灼伤了毫无防护的早期操作者,不少人为此付出手指溃烂乃至生命的代价,放射防护之学随之慢慢建立。在他之前,克鲁克斯、勒纳德等人都曾让阴极射线管在荧光屏上留下异象,却把它当作管子老化的干扰;只有这个沉默的实验者没有放过那一点幽光,用七周封闭的追问把异象钉成了新射线。现代物理学与放射医学的大门,就从那间黑灯的实验室里悄然打开。

❝我没有想,我只是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