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尔干:从自杀统计表里看见社会的人

一八九七年的巴黎,涂尔干的书桌上摊开一摞统计表。欧洲各国政府几十年来积累的自杀数字,在旁人眼里只是冰冷的行政档案,他却从中看出了规律。新教国家的自杀率常年高于天主教国家,犹太人群体的数字又另有特点;离婚率高的地区、经济骤升骤降的时刻,数字都会规律地起伏。个人最隐秘、最像纯属绝望之举的行为,竟然随着宗教、家庭、经济的节奏整齐波动。他据此写成《自杀论》,把自杀分成利己型、利他型、失范型与宿命型四种,每一种背后都是个人与群体联系的某种断裂或过度,并用一整本书论证一个反常识的判断:即便是自杀,也有社会的成因。

这本书的雄心不止于自杀。涂尔干要为一门新生的学科立下规矩。他主张,集体的信仰、习俗、法律、教育方式从外部约束着每一个人,是在个人出生之前就已存在、死后仍将继续的东西,不能被还原为单个个体的心理。他把这些称作社会事实,并立下一条方法论准则:应当把社会事实当作物来考察,先观察、测量、分类,再谈解释,而不是从哲学家的扶手椅里推演人性。一八九五年的《社会学方法的准则》与《自杀论》互为表里,前者是章法,后者是示范;一八九八年,他又创办《社会学年鉴》,聚集起外甥马塞尔·莫斯等一批青年学者,使这本刊物成为法国社会科学的重镇。

他的学问始终带着一种时代焦虑。在《社会分工论》里,他追问:传统社会靠相同的信仰与习俗把人黏合,现代社会分工日细,人与人差异越来越大,团结靠什么维持。他区分了机械团结与有机团结,也警告分工一旦失却规范,会把人抛入失范的空虚。晚年他又转向宗教,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里研究澳大利亚原住民阿兰达部落的图腾仪式,材料主要来自人类学家的田野记录;他论证宗教的核心不是超自然的教义,而是社会把自身神圣化、定期集会以重申集体力量的过程。

一八五八年,他生于法国洛林一个犹太拉比家庭,少年时被期望继承父业,却转身走向学术。他在波尔多大学创设法国第一个社会科学教席,一九〇二年转入巴黎索邦,后来成为法国大学体制内第一位以社会学冠名的教授。第一次世界大战带走了他的许多学生,爱子也于一九一五年在前线阵亡,他拖着病体撰写战时政论,精力彻底透支,一九一七年在巴黎病逝。他留下的那门学科,此后无论怎样分化,都没有绕开他立下的那块基石:要理解一个人,先去理解他身后的社会。

❝应当把社会事实当作物来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