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骊英:试验田畔倒下的小麦育种女圣

一九四一年十月七日,四川荣昌宝城寺的中央农业实验所小麦实验室里,一位女技正伏案整理田间记录,忽然仰倒在椅上。同事急请医生,诊断为脑溢血,针药无效,当日下午辞世,年仅四十四岁。她叫沈骊英,浙江桐乡人,大后方人人皆知的小麦育种专家。这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重庆《新华日报》以整版篇幅出版悼念特刊,邓颖超撰文称她为中国妇女光辉的旗帜,董必武、冯玉祥、李德全、史良、冰心等或写诗或撰文,陶行知给了她一个朴素的称号:麦子女圣。

她生于一八九七年,早年就读上海神州女学,毕业后在苏州振华女校任教。一九二五年,她远赴美国,入威尔斯莱女子大学攻读植物学,毕业后再进康奈尔大学农学院,随国际知名的育种学家洛夫研究作物育种,专攻小麦早熟遗传。留学时,教授在课堂上历数各国科学贡献,连最小的国家都数到了,唯独没有中国,她深受刺激,从此立志以科学报国,一九二九年秋学成归国。一九三〇年,她与农学家沈宗瀚结为夫妻,同年入浙江省建设厅任技师,从数万穗稻麦中一穗一穗选种,奠定了浙江稻麦育种的最初基础。

一九三三年起,她任职中央农业实验所。一九三四年,所里从英国购回一千七百多份世界小麦品种,她在南京孝陵卫农场连续试验五年。南方潮湿,锈病一起,麦田成片枯黄,她以一种抗病的美国小麦为父本、本地早熟良种为母本进行杂交。抗战爆发,她怀着身孕,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抱起历年记录和种子箱,从南京而长沙、而贵阳、而荣昌,辗转数千里,走到哪播到哪。转运途中她不肯雇小车代步,说抗战期内一滴汽油,便是国民一滴血。在荣昌,她双腿患上剧痛症,难以下田,便请人把自己抬到地里,夜里痛得流泪,天亮照常下田。

八年、六省的试验之后,她选出九个高产抗病的杂交品系,亩产比当地麦种高出四十至一百斤,早熟五到十天,不耽误后作水稻,又能抗锈病、散黑穗病和线虫病,这便是以她名字命名的「骊英号」;她此前在一场暴风雨中发现一株抗倒伏的麦子,经五年选育成「中农二十八」,在成都平原广为推广。战乱年月,这些麦种在大后方年推广数百万亩,增产二到三成,她留下的二十余篇育种报告,成为后来者接着选育的底本。她走后,丈夫沈宗瀚接过试验簿,继续她未竟的事业;儿子沈君山自幼看母亲在田里选穗,后来也走上科学道路,曾任台湾清华大学校长。那个抬也要抬到麦田里去的女人,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麦穗中间。

❝抗战期内一滴汽油,便是国民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