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穆·拉玛特:石碑上唯一与王并列的女人

约公元前九世纪末的亚述城,王太后萨穆·拉玛特站在一方刚刻好的玄武岩石碑前。她的丈夫沙姆希·阿达德五世死于征战,继位的阿达德·尼拉里三世年纪尚幼,她以太后之尊临朝听政,主持对幼发拉底河以西新附地区的安置,以国王母亲的名义裁定封邑、与巴比伦方面通使,据帕扎尔哲克石碑的记载,她还随军出现在西征叙利亚的铭文里。亚述没有女性摄政的先例,她是头一个。石碑用楔形文字刻下她的名字与祝祷,这是新亚述史料里少有的、由女性署名的王室纪念物。

关于这个女人,可信的记载其实只有寥寥几行。她的名字出现在亚述城的石碑与尼姆鲁德出土的一座方尖碑上,随儿子的头衔被提及,仅此而已。她大约出生在公元前九世纪前期,摄政不过数年,王太子成年后便还政,确切的生卒年都没有留下。在现代亚述学的著作里,她被审慎地写作新亚述王后、王太后,每一条结论都压在铭文证据上,余下的空白,学者宁可空着。

希腊人却不肯让这块空白空着。约在她身后数百年,小亚细亚的希腊人把她的名字讹传成塞弥拉弥斯,经克特西亚斯、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一路铺陈,造出一位传奇女王。传说里塞弥拉弥斯是神女所生,弃于荒野,由鸽子喂大;她嫁给亚述王,建造巴比伦,筑起空中花园,挥师远征印度,几乎与波斯大王比肩。这些故事热闹非凡,却没有一条能与亚述铭文对上:她从未建过巴比伦城,空中花园在后世记述中另有归属,远征印度更是无从谈起。希罗多德在《历史》里也曾提到一位叫塞弥拉弥斯的巴比伦女王,说她在平原修筑堤坝,那同样是传说层累的产物,不能当作她的传记。

历史的萨穆·拉玛特与传说的塞弥拉弥斯,必须分作两层看。真实的她,是一位在男性王统里短暂代行王权、把名字刻进石头的女人;神话的她,是希腊人把两河流域无数女主、女王与建筑奇观的影子层层堆叠出来的文学形象。另有学者从语言层面指出,塞弥拉弥斯这个希腊名字,很可能是从亚述语里萨穆的名字及相关神名辗转音变而来,一个真实的名字渐渐脱壳,长出了全新的故事。后世画家画了两千年的那位半人半鸽、指点宫阙的东方艳后,与石碑前这个女人并不是同一个人。

石头上的楔形文字沉默、克制,只肯说那么多。正因为肯说的太少,想象才有了腾挪的余地,一个真实王后就这样在传说中活成了半神。

❝石头只肯刻下她的名字,传说却替她造了一座空中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