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其濬:丁忧八年筑园考草木的状元

道光初年,河南固始城东史河湾,一片十多亩的荒地上新起了一座园子,取名东墅。辞官归里的前翰林修撰在这里栽桃八百、种柳三千,编槿为篱,种菜数亩,又把山野间采来的奇花异草一一移栽盆中,朝夕观察它们抽叶开花、结实枯萎。园主叫吴其濬,字瀹斋,嘉庆二十二年殿试一甲第一名,是清代河南唯一的状元。自道光元年起,父亲、伯父、母亲相继辞世,他按礼在籍守制,前后闲居近八年。别人丁忧闭门读礼,他却把丧期变成了田野考察,一部后来震动中外的植物书稿,就在这园子里打下底稿。

他出身固始望族,祖父、父兄皆登进士,自己二十八岁大魁天下,此后宦迹半天下,做过湖北、江西学政,兵部、户部侍郎,又巡抚湖南、云南、福建、山西,总督湖广、云贵。难得的是,无论在衡文的山路上,还是在云南督办矿务的山岭间,他的行囊里总夹着画夹与标本册。每到一地,他必入山访药,向田夫、药农甚至放牛的孩童请教草木名实:一种草结不结实、开什么花、土名叫什么,都亲口问明白,再命画工对着实物写生。在云南,他亲往东川、个旧的铜锡矿井踏勘,看工匠怎样凿巷、排水、炼矿,把井下的门道逐一记下图画。

晚年在山西巡抚任上病重乞归,未及还乡便辞世,遗稿尚未理毕。继任巡抚陆应谷感佩其志,用两年时间校订整理,道光二十八年,《植物名实图考》三十八卷终于刊行。全书分列谷、蔬、山草、隰草等十二类,著录植物一千七百一十四种,附图一千八百余幅,所记产地遍及十九省,比《本草纲目》还多出五百余种,是中国古代记载植物最多的专著。书中据目验纠正了前代本草的不少讹误,名同实异、似是而非的草木,他都细加辨析,宁可存疑,不做强解。他另有《植物名实图考长编》二十二卷,辑录前人文献八百余种;在云南所写的《滇南矿厂图略》,则是较早系统记述矿厂经营与工器的专书。

他的图不凭画工想象,多为对景写生,精审之处足以据图鉴定到科属。书问世后,日本学者伊藤圭介翻刻印行,德国植物学家在所著中国植物学评论中盛赞其图刻绘精审,认为欧美学者研究中国植物不可不读。乾嘉学风最重目验,他自己也批评后之著书者只会转相沿袭,不肯亲眼看、用心究。他官至封疆大吏,却常说草木虽微,关系民生日用至重,一株可救荒的野菜、一种耐瘠的禾苗,都郑重写入书中。一个督抚半生弯腰在田埂上辨草,把学问做进了泥土里。

❝转相沿袭,不复目验而心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