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世纪的开罗,学堂里一位医师翻开前辈伊本·西那的《医典》,讲到心与血的一节,笔忽然停住。自盖伦以来一千余年,世人都信两心室之间的膈膜上有看不见的细孔,血液经此从右心直透左心。这位医师摇了摇头,提笔写下:膈膜质地致密,并无孔隙,右心的血必先入肺,在肺中与空气相混、得其所宜,再回到左心。这就是人体的肺循环,写在一部《医典》的注本里,比欧洲人重新发现它早了约三百年。这位医师,就是伊本·纳菲斯,旧译伊本·那非斯。
他全名阿劳丁·阿里·伊本·阿比·哈兹姆·卡拉希·伊本·纳菲斯,约一二一三年生于大马士革附近,年轻时在城中的医学院读书,师从名医穆哈扎卜丁·达赫瓦尔。学成之后他南下开罗,在新落成的纳绥里医院行医讲学,后来做过这所医院的院长,又出任马穆鲁克朝的御医。他在开罗行医、著书、授徒,一直到约一二八八年去世。
他一生勤于著述,医学方面最有名的是两部书:一部是《医典解剖学注》,专为疏解伊本·西那《医典》的解剖与生理部分,肺循环的论断就夹在这段注文里;另一部是他自己构想的医学全书《医术集成》,计划写三百卷,生前完成约八十卷,卷帙浩大,手稿后来陆续被人发现整理。在那部注本里,他还纠正了盖伦关于视神经、心脏骨骼等好几处旧说,对脉搏与心跳的关系也有自己的观察。他不只写医书,还留下法学、神学与传述学的著作,是个把求真当成习惯的人。他批评盲从古人,说研治学问的人不该一味信从前辈,而要用观察和推理去核验;他一生坚持一个原则:解剖的事实若与古人冲突,就以事实为准。
值得说明的是他身后的际遇。他的发现在近代以前长期不为人知:他的注本在伊斯兰世界流传有限,欧洲医家读到的《医典》译本里也没有这一段,十六世纪的塞尔维特、哥伦布与后来的哈维,是各自独立走上同一条路的。直到二十世纪,他的注本手稿被重新发现、校读、翻译,世人才惊觉东方早有先声。这不是谁剽窃了谁,而是一段被时间掩埋、又被后世重新擦亮的发现史。
今天讲血液循环,人们往往从哈维说起。哈维的功绩在他用系统实验论证了体循环、奠定近代生理学,这位置动不得;可在他之前三百多年,一个在开罗注书的阿拉伯医师,已经借着解剖的观察与逻辑的推演,把肺里的这一段血路讲得明明白白。一个人先看见了真相,世界却很晚才回头看见他。
他在那部注本里写过一句治学态度的话,与他的发现一样有力。
❝研治学问的人,不该一味信从书本,而应当对所读生出疑问、向证据求索。(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