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二年,山东烟台的海边,来了一位穿长袍马褂的南洋富商。他做了一个让周围人看不懂的决定:拿出三百万两白银,买下两座荒山开辟葡萄园,办一家西洋式的酿酒公司。他叫张弼士,字振勋,广东大埔人。十六岁那年因家贫,随木船漂洋过海到了荷属东印度,也就是今天的印尼。他在那里当过帮工、跑过买卖、采过锡矿、开过垦殖公司,苦熬三十多年,生意遍布印尼、马来亚,成了南洋华人首富,连荷兰殖民当局都给他封官。
南洋发了大财的人,为什么跑到烟台荒山种葡萄?起因是一位法国领事的闲聊。据说张弼士在新加坡参加一次宴会,席间一位法国领事谈起,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法军在烟台驻扎,士兵用当地野生葡萄酿酒,酒味竟然醇美——用烟台葡萄建酒厂,前途不可限量。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张弼士后来专门派人到烟台考察,又查了《天工开物》《本草纲目》,发现中国自张骞通西域后虽有葡萄,酿法却久已失传,民间喝的葡萄酒多靠远方输入。他动了「实业兴邦」的念头。
一八九二年,张裕葡萄酿酒公司在烟台创办。公司名字,「张」是自家姓氏,「裕」取祖国昌隆兴裕之意。中华世纪坛的青铜甬道上,把一八九二年的四件大事刻进了历史,其中一件就是它——中国葡萄酒工业化的起点。
开头几年,几乎全是跟头。从国外引进的葡萄苗栽下去,头三年只见枝叶繁茂,不挂果;重新栽种,果子倒是结了,却小如豆、青硬苦涩,别说酿酒,吃都没法吃。张弼士没有撤,他再次大批引进欧美良种,买来智利的化肥,请土壤专家化验土质、改良土壤,前后引进一百二十多种酿酒葡萄,又培育出「红玫瑰」等本地品种。
他把当时世界一流的配置整套搬了过来:从欧洲引进酿酒设备,出重金聘请欧洲酿酒师——请来的第一位洋技师路上摔掉了门牙,第二位到任不久就病逝,几经周折才找到可靠的人;他在海岸边修建地下大酒窖,酒窖深入地下七米,历时十一年建成,历经百年不渗不漏;窖里三只从欧洲运来的大橡木桶,每只容量一点五万升,被称为亚洲「桶王」。葡萄种了十几年,酒才真正成了气候。
一九一二年八月,孙中山亲临张裕公司,品尝之后为它题词:「品重醴泉」。一九一五年,美国为庆祝巴拿马运河通航,在旧金山举办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七十四岁的张弼士受命担任「中华游美实业团」团长,坐船一个多月赴美带张裕酒参展。「可雅白兰地」「红玫瑰葡萄酒」「琼瑶浆(味美思)」「雷司令白葡萄酒」一举拿下四枚金质奖章。这是中国产品第一次在国际博览会上摘金,可雅白兰地从此改名「金奖白兰地」。张弼士一生在国内创办了几十家企业,涉及垦殖、采矿、铁路、银行、药材,可他最上心的始终是张裕。一九一六年,他病逝于印尼巴达维亚,享年七十五岁。灵柩返乡途经新加坡、香港时,当地殖民当局都为他下半旗致哀。他有句话,今天听来仍然提气:「只要发愤图强,就能后来居上,祖国的产品就会成为世界名牌。」
❝一个人在国外赚了钱,选择把它押回祖国的荒山、设备和人才上,去赌一件当时没人做成过的事。所谓实业报国,不是一句口号,是真金白银砸下去、跟头栽了还接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