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弥呼:魏帝诏书金印照见的邪马台女王

先把时代分开。这里写的不是七世纪天皇制下的推古天皇,而是三世纪前后日本列岛上一位名叫卑弥呼的女王;她生活的年代,列岛尚无文字记载,日本本土的同时代记述一片空白,今日所知几乎全部来自中国的两部正史——陈寿《三国志》里的《魏书·倭人传》与范晔《后汉书》的东夷列传,以下所述,都得以据中国正史记载的分寸来读。

《后汉书》说,汉桓帝、灵帝以后,倭国大乱,诸国互相攻伐多年,最后共立一位女子为王,名叫卑弥呼。《三国志》记她年长不嫁,服事鬼道,能以妖术惑众,治理国事多由弟弟辅佐;她深居宫中,有侍女上千,平日只有一名男子传送饮食言语,宫室楼观有人持兵器守卫。《魏志》还写到倭地的风俗:男子无分老少皆黥面文身,以纹身的位置深浅区别尊卑,妇人披发屈紒,风俗质朴,不妒不淫。这些文字出自隔海观察者之手,鬼道惑众四字是中原史官按自己的范畴记下的印象,既不能据此把她说成神巫,也不能反过来替她洗成世俗君主,信史与他者叙事之间须留一层间隔。

据《魏书·倭人传》,景初二年,一说景初三年,她派遣大夫难升米等经带方郡到洛阳朝献,魏帝下诏,封她为亲魏倭王,授金印紫绶,又赐铜镜百枚、黄金、白绢、五尺刀与真珠;正始元年,带方太守派人奉诏书印绶到倭国,难升米后来被授予率善中郎将,次使牛利授率善校尉,各佩银印青绶。正始四年,她再遣使献生口与倭锦;正始八年,她因与狗奴国交攻,遣使到带方郡告急,魏方派塞曹掾史张政携诏书前往调解。她死后,正史记修了一座大冢,殉葬奴婢百余人;国中先立男王,众人不服,最后立她十三岁的宗女壹与,局势才安定下来。

她的结局有年代而无细节,去世约在正始末年,即三世纪中叶。邪马台国究竟在九州还是在近畿,日本学界争论了几百年,这里不涉入;魏帝所赐的亲魏倭王金印也没有实物出土,后世在筑前发现的汉委奴国王印是另一枚印,不能混作一物,所赐铜镜与日本古坟出土的三角缘神兽镜关系如何,考古界也仍有争论。《古事记》与《日本书纪》成书已在数百年后,从不直书她的名字,把她比附为哪位传说中的天皇,都是后人的推测;江户时代新井白石与本居宣长各立一说,围绕她的著作至今汗牛充栋,却都绕不开《魏志》那几行字。史书没有替她留下一句话,只有陈寿那六个冷峻的字,记下一个女王曾以鬼道立威、又以金印跨海通交的轮廓。

❝事鬼道,能惑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