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刘巧儿唱出新派评剧,残后学书写数百万言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的舞台上,一个年轻女子梳着大辫子,脆生生地唱出一个农村姑娘自己找对象、自己争婚姻的故事。台下挤满了人,台上的刘巧儿泼辣、明亮、敢作敢当,戏演到哪里,哪里就学着她唱。后来这出戏拍成电影,全国的女青年几乎都会哼那一段巧儿自幼儿的唱腔。演刘巧儿的人,本名叫杨淑敏,艺名新凤霞。

新凤霞民国十六年生于苏州,自幼在天津的戏班苦水里长大,六岁学戏,十二三岁登台,唱的是评剧。评剧起自冀东民间,调子通俗,她却不肯守成。解放初期,她排演《刘巧儿》,把新人物的生活气息带进老腔调;后来的《花为媒》里,她演张五可,唱腔甜润玲珑,又吸收京剧、大鼓、皮影乃至西洋发声的法子,和琴师一起琢磨出新的板式与润腔,一出戏一个样子。观众认她这副嗓子、这股清新劲儿,把她开创的流派称作「新派」。一九五二年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她凭这两出戏的功底获得演员一等奖,一个旧戏班里熬出来的女子,成了新中国评剧的代表人物。她没有文化,却肯下笨功夫:戏词请人念,自己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一腔反复推敲。

她的丈夫是剧作家吴祖光。一九五七年吴祖光遭难,被发往远地,有人逼她划清界限,她不肯,说评剧是她的生命,祖光是她的灵魂,宁肯离开舞台也不离婚。此后她被剥夺唱戏的资格,去扫厕所、刷布景;更大的迫害接踵而至,一次体罚伤了腿,又因高血压引发脑血栓,终致半身不遂,再也不能登台。她正当盛年,被生生折断在舞台之外。

舞台没了,她不认命。她本是文盲,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老舍、叶圣陶等人鼓励下开始识字,此时便以病残之身从头学写作,用唯一灵便的右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童年、唱戏、艺人和旧时代。丈夫替她整理,她每天坚持,二十几年写下来,出了《少年时》《我当小演员的时候》《新凤霞回忆文丛》等二十余种、四百多万字,文字朴素天然,艾青说她的文字美在天真。她又拜齐白石为师学画,留下几千幅花鸟。一九八二年,她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位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的女演员。坐在轮椅上,她还收徒传艺,把新派唱腔一板一眼教给谷文月等一代传人。

一九九七年,她坐着轮椅赴海外领奖,把新派评剧带到异乡的讲台上;次年四月,新凤霞在常州病逝,享年七十一岁。她给世人留了两笔遗产:一笔在唱片和胶片里,是刘巧儿、张五可的顾盼;一笔在纸上,是一个不认命的人从识字开始,生生写出的几百万字。

❝台上做戏,台下做人;不屈为至贵,最富为清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