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时的齐国,齐宣王接见了一位风尘仆仆的老先生。他叫孟轲,邹国人,是子思门人的学生,带着弟子周游列国,这一年五十多岁。两人谈起历史。齐宣王问: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有这回事吗?孟子答:史籍上有。齐宣王追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臣弑其君,可乎?」——臣子杀掉自己的君主,这也可以吗?这问题是个陷阱。承认可以,等于承认臣子有权造反;不承认,汤武的合法性就没了,而当时各国的统治者又都自命汤武。
孟子的回答,让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他说:「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败坏仁的人叫「贼」,败坏义的人叫「残」,又残又贼的人,只配叫「独夫」。我只听说杀了一个独夫纣,没听说杀了什么君主。一句话,把「君」和「独夫」分开了。君位再高,也高不过仁义;君主一旦害仁害义,就不再是君。这就是孟子。在一个把君主当神、把百姓当草芥的时代,他敢把话反过来说。
他还对齐宣王讲过更直接的道理。齐宣王问公卿的职责,孟子说:君主有大的过错,公卿要劝谏;反复劝谏而不听,就可以把他换掉。史书记载,齐宣王听了,「勃然变乎色」——脸一下子变了。
他对君主的要求,是「与民同乐」。齐宣王说自己好乐、好货、好色,孟子不假装清高,而是说:这些都不要紧,只要你能让百姓也温饱、也安居、也有室家之乐,「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他劝齐宣王恩及百姓、推行仁政,说「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这样还不能称王于天下的,从来没有过。
而他最著名的那句话,收在《孟子·尽心下》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最重要,土神谷神代表的国家排在后面,君主最轻。为什么?得到百姓的拥戴才能做天子,得到天子的欢心不过做个诸侯。诸侯若是危害国家,可以换;祭祀再恭敬还闹旱涝灾害,连社稷之神都可以改立。只有百姓,换不掉。这套话,在两千多年前的君主时代,是会让人脊背发凉的。
可惜,没有一个国君真肯照他说的做。他先后到过齐、梁、滕、宋、魏,梁惠王觉得他「迂远而阔于事情」——讲得好听,不切实际。那时各国都在忙着富国强兵、合纵连横,孟子却劝统治者少用刑罚、减轻赋税、不夺农时,谁听得进去?他晚年退而与弟子万章、公孙丑等人著书,留下《孟子》七篇。他继承孔子,把一个「仁」字推到了政治的最高处。孔子说「仁者爱人」,孟子接着说,君王要是把臣民当泥土草芥,臣民就会把他当仇敌。他相信人性本善,说人人都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看见一个孩子要掉进井里,任何人都会心头一紧——不是为了讨好孩子父母,不是为了博取名声,是人本来就有这颗心。南宋以后,《孟子》被列入四书,他被尊为「亚圣」。他一生没能实现政治抱负,却给此后所有的掌权者立了一把尺子。谁把百姓当人,谁才配坐在那个位子上。
❝真正的勇敢,不是敢顶撞谁,而是在所有人都跪着说话的年代,把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大声讲出来:这天下,本来是所有人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