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应四年早春,戊辰战争的炮声逼近江户。新政府的官军已在城外布阵,定下总攻的日子,幕府里主战的武士磨刀霍霍,要在街巷里拼个玉石俱焚。刚被任命为幕府陆军总裁的胜海舟,选了另一条路。他生于一八二三年,是江户一个低级旗本之子,幼名麟太郎,少时家贫,为学兰学,竟把卷帙浩繁的兰和字典手抄两部,一部自用,一部换钱。后来在长崎学海军,万延元年率咸临丸横渡太平洋赴美国换约,是日本第一批睁眼看世界的军人,还在神户办过海军操练所,坂本龙马就曾出入其门。
三月十三、十四两日,他在高轮的萨摩藩邸与官军参谋西乡隆盛秘密会谈。他开出的条件很直:保全将军德川庆喜的性命,保全德川宗家的香火,保全江户满城百姓。官军若攻城,木造的江户就是一片焦土,胜的一方拿到的也是死尸与废墟。西乡被他说动,总攻取消。四月十一日,江户城无血开城,庆喜退入水户,城兵缴械,这座百万人口的大都市,一说一百五十万,没有经过一场巷战便换了主人。当年夏天上野还有彰义队的抵抗,终究没能酿成全城战祸。会谈谈到紧要处,他手里还握着两张牌:幕府的军舰泊在品川海面,江户城内囤积的火药也还够用;他把这些力量换来的筹码,全押在了不开火上。谈判之外,他还要压住城内的主战派,一边安抚旧幕臣,一边分批遣散家臣团,把俸禄与安置逐户安排妥当。
他站在输的那一边。同一时代,坂本龙马是纵横捭阖的倒幕志士,早在一年多前遇刺;龙马曾在他门下求学,他与龙马都看得到幕府的尽头,走的路却不同。西乡隆盛是赢的一方的统帅,十年后还要在西南战争里领兵死战,而在江户城下,是这个幕府的总裁与他坐到了一处。海舟不赌一个藩、一个幕府的输赢,他赌的是城里挑担的、开店的、养孩子的普通人的命。后来他也不做遗老,入了明治政府当海军卿,又随团游历欧美,一八八八年封伯爵,晚年在冰川邸里向秘书口述《冰川清话》,一八九九年去世。
有人骂他卖主,他不在乎。他晚年在《冰川清话》里把话说得很白:幕府也好,萨长也好,争的不过是一时的名分,国家只有一个,把江户烧了,赢的和输的都得向洋人低头。他一辈子做事多于说话,谈外交只讲诚心诚意,说世上的事单靠才干不够,还得有一个诚字。他给后人留下的,不是什么攻城略地的战例,而是一个更难的样本:在天崩地解的时刻,一个握兵权的人,怎样让手里的刀不出鞘。
❝男子汉的一次行动,胜过万语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