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物理系,一位三十六岁的中国女生站在博士资格考试的榜单前。那门让众多学生发愁的考试,她考出了系史上从未有过的满分。她叫王明贞,江苏苏州人,出身一个满门学者的家庭:祖母谢长达创办了振华女校,父亲王季同是数学家,哥哥王守竞是中国第一位理论物理学家。家里男孩都出国留学,长辈最初却对她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做什么。
她偏要念。从金陵女子大学到燕京大学,她一路读物理与数学,毕业后辗转在金陵女大、湘雅医学院任教,一边教书一边攒钱。一九三八年,已经三十二岁的她终于凑够路费,远赴密歇根大学攻读理论物理。四年间她修满全部学分,理论物理课程门门最优。系里的博士资格考素来以难出名,她一考就是满分,消息传开,连美国同学也跑来向这位中国女生讨教。博士论文里,她研究玻尔兹曼方程的解法,第一次独立推导出这一方程的严格形式,后来物理学大师乌伦贝克在论文中专门引用了她的结果。她算的是看不见的粒子在随机碰撞中如何运动,公式繁难,容不得半分含糊,许多男生望而却步,她却在满纸符号里站得稳稳的。
一九四五年,她与导师古兹米特合作发表《布朗运动的一个理论》,系统梳理了自爱因斯坦以来的十几种模型,成为这一领域公认的经典综述,多年后仍被诺贝尔奖得主的著作引用。二战期间,她还在麻省理工学院的雷达研究所参与雷达研制。不同于以实验验证β衰变闻名的吴健雄,也不同于专攻固体物理的谢希德,她走的是理论统计物理这条最冷僻、也最吃数学功夫的路,是这条路上最早的中国女性之一。
一九四六年她回到祖国,在云南大学任教。一九五五年,历经辗转,她与丈夫回到北京,走进新成立不久的清华大学,成为这所学校的第一位女教授。她给学生讲热力学与统计物理,开英文科技文献阅读课,板书工整,条理分明,把最难的理论讲得清清楚楚。她一生清简,不慕虚名,不爱应酬,把全部心思放在算题和教书上;学生请教问题,她从不嫌浅,总是拿起笔,从基本概念一步步推给你看。在那个女科学家寥若晨星的年代,她用几十年的讲台告诉后来的女学生:物理这道门前,没有哪一种性别该被挡在外面。
二〇一〇年八月二十八日,她在北京辞世,享年一百零四岁。她一生清简,家里几乎没有像样的摆设,留下的话也朴素。当年有人问她为什么执意回来,她说,自己是中国人,当然要回中国去。那句平常的话,比任何方程都更能说清她。
❝我是中国人,我必须回中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