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五世纪，雅典。一群被称为「智者」的职业教师游走各邦，教富家子弟演说、辩论和治邦的本领，收取学费。其中最早、也最负盛名的一个，叫普罗泰戈拉，来自色雷斯的阿布德拉，生卒年约为公元前四百九十年到前四百二十年。
他是第一个公开以「智者」为业、靠教书收费的人，据说收入不菲，与执政的伯里克利交谊深厚。公元前四百四十三年，雅典在南意大利建立殖民城邦图里，伯里克利把起草新城邦法律的重任交给了他。一个外邦教师能参与立法，可见他在当时雅典上流社会的分量。
他一生写过《论神》《论真理》等著作，如今几乎全部散佚，只在后人的引述里留下一些残篇。最有名的一句开篇是这样的：「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者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者不存在的尺度。」
这句话靠柏拉图的《泰阿泰德篇》保存下来。柏拉图接着解释：同一阵风吹来，你觉得冷，它对你就是冷的；我觉得不冷，它对我就是不冷的——事物对每个人显现成什么样，对他就是什么样。它把判断的依据从神、从传统，拉回到人自己的感知和经验。后人因此把普罗泰戈拉看作相对主义和人本主义的一个源头。在一个凡事问「神怎么定」的时代，他说的是：先看看「人怎么判断」。
他在《论神》开篇还写过一段话：「关于神，我既不能确知他们存在，也不能确知他们不存在，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因为妨碍认知的事情太多——问题晦涩，人生短促。」这是一种坦白的不可知论。可在虔敬被视作公民本分的雅典，这种坦白是要付出代价的。
根据第欧根尼·拉尔修在《名哲言行录》里的记述，普罗泰戈拉晚年因「不敬神」受到控告，《论神》被收缴，在雅典广场上当众焚毁；他本人在被传讯或被判放逐后乘船逃往西西里，途中船只失事，溺死海中，享年约七十岁，一说九十岁。要提醒一句：这套审判、焚书、溺亡的故事主要来自数百年后的晚出文献，细节真伪一直有争议。柏拉图在《美诺篇》里借苏格拉底之口说，普罗泰戈拉活到七十岁、从事教书四十年，名声始终不衰——语气里并不觉得他是被城邦迫害而死。所以严谨的说法是：他至少陷入过与不敬神有关的麻烦，著作遭焚、逃亡溺亡是古代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不管结局细节如何，「人是万物的尺度」这句话活了下来。柏拉图花了大量篇幅批评它，亚里士多德接着讨论它，此后两千多年，经验论、怀疑论、人本主义一次次回到这句话。他的书被火烧了，思想却比火活得久。
❝被烧掉的书常常烧不死思想。你可以把一个人的著作扔进广场的火堆，可只要他问过一个真问题，那点火星就会在别处重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