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受了最屈辱的刑,他忍下来,只为把《史记》写完

天汉三年(前九十八年),四十八岁的司马迁在狱中受了宫刑。这是一种割去生殖器的刑罚,它带来的不只是肉体之痛,更是奇耻大辱。一个士人受了这种刑,按当时的观念,比死还难堪。司马迁后来在《报任安书》里写他在牢里的样子:手足被捆,戴上木枷,肌肤暴露,受鞭打,关在高墙之中。见狱吏就叩头撞地,见牢卒就心惊胆战。他不是没想过死。他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此刻伏法而死,在权贵眼里,不过像死了一只蝼蚁。

让他忍下来的,是一部还没写完的书。祸事起于一句话。天汉二年(前九十九年),骑都尉李陵率五千步兵出击匈奴,被八万骑兵包围。他率部力战,箭尽路绝,援兵不到,最终投降。消息传回长安,满朝文武痛骂李陵。汉武帝问太史令司马迁的看法,司马迁据实说:李陵以五千人对抗数万敌军,歼敌上万,转战千里,矢尽道穷才降,未必是真心,或许还想找机会报效汉朝。

这番话触怒了武帝。在武帝听来,替李陵开脱就是贬损他宠姬李夫人的哥哥、主帅李广利。司马迁被定了「诬罔主上」的罪,判了死刑。免死有两条路:要么交五十万钱赎罪,要么受宫刑。司马迁官微家贫,拿不出这笔钱;亲友也无一人站出来救他。他选了宫刑,选了活着受辱。

支撑他的,还有父亲的遗命。父亲司马谈也是太史令,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流泪说:今天下一统,明主贤君、忠臣义士,我身为太史却没记载他们,荒废天下史文,我心惧啊,你可要记在心上。司马迁俯首流泪,接过嘱托。

他十岁诵古文,二十岁漫游天下,南下江、淮,上过会稽,探过禹穴,凭吊过屈原投水的汨罗江,又北过汶、泗,在孔孟的故乡讲业习礼。元封三年(前一百零八年)他继任太史令。太初元年(前一百零四年),他参与制定的《太初历》颁行,随后便正式动笔写这部史书。书写了没几年,横祸从天而降。

受刑之后,他在《报任安书》里反复念着那些在困厄中著书的古人:周文王被拘禁,推演了《周易》;孔子周游受困,作了《春秋》;屈原被放逐,写下《离骚》;左丘明失明,才有《国语》;孙子被膑脚,《兵法》得以修列;吕不韦迁蜀,世上流传《吕氏春秋》;韩非被囚于秦,写下《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都是圣贤发愤之作。他把自己也放进了这条线里。约到征和二年(前九十一年)前后,全书终于完成。这部书当时叫《太史公书》,东汉以后通称《史记》。全书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多字,分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从上古的黄帝一直写到他身处的汉武帝时代。他写帝王,也写刺客、游侠、商人、俳优;他敢把失败的英雄项羽写进本纪,敢为酷吏立传,也敢在《平准书》里记下当朝的盘剥。这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后来两千年的「正史」,都沿着他立下的体例往下写。他给这部书定下的志向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他忍了男人最难忍的辱,把自己活成了那根托住竹简的绳子。书在,他就在。

❝有些屈辱,受了不是因为怯懦,是因为心里还有一件比脸面更重的事没做完。你能忍多久,那件事就能替你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