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天华:把乡野二胡抱上独奏台的国乐革新者

一九三〇年一月的北京饭店,一场国际音乐会上,一位三十五岁的中国教师坐下,拉起二胡,曲名《病中吟》。满堂外国使节、学者与名流安静下来——这件从前只在民间婚丧场合响着、被上流社会看作叫花乐器的两弦胡琴,头一回在这样的舞台上独立说完了一首乐曲。拉琴的刘天华,江苏江阴人,语言学家刘半农的胞弟,作曲家刘北茂的胞兄。他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改进国乐,让中国的音乐与世界音乐并驾齐驱。

他早岁在常州中学教音乐,一九二二年应蔡元培之聘到北京大学附设音乐传习所任国乐导师,又兼教北京女子高等师范与艺术专科学校。二胡这件乐器,琴筒粗细无定制,把位只拘于下把一区,音域狭窄,记谱全靠口传。他先在形制上改:琴筒定为六角,规范琴码到千斤的距离与定弦,设计可调节的琴弓;技法上把传统三把位扩成五个以上把位,揉弦、颤弓、滑奏取法小提琴,又为它编出四十七首由浅入深的练习曲,第一次让二胡教学有了循序渐进的课本。琵琶也经他加装活动半音品位,定为六相十二品,能自由转调。

比改制更重的是创作。他一生写了十首二胡独奏曲,几乎每一首都是一个时代的心绪:贫病失业的苦闷凝成《病中吟》,山野鸟鸣写成《空山鸟语》,一九二八年除夕与学生守岁欢聚,一气呵成《良宵》,晚年向往光明,作出带有进行曲气魄的《光明行》,此外有《月夜》《闲居吟》《独弦操》《烛影摇红》和《歌舞引》《改进操》《虚籁》三首琵琶曲。他的曲子既非旧曲牌填词,也不照搬西洋和声,而是用中国的旋律逻辑讲中国人的情感,又让二胡有了足够的技巧容量。一九二七年他发起国乐改进社,自办《音乐杂志》,撰文说一国的文化既不能抄袭别人的皮毛,也不能死守老法固执己见,必须一面采取本国固有的精粹,一面容纳外来的潮流,从东西的调和与合作中打出一条新路;他也提醒同行,音乐要顾及一般民众,否则只是贵族的玩具。

一九三二年六月初,他为了记写民间锣鼓谱,亲到天桥一带向吹鼓手请教,连日伏案记录,染上猩红热,六月八日竟以三十七岁的壮年病逝北平。出殡时,学生与北京的民间乐手为他奏乐送行,刘半农为弟弟撰写碑文,称他是把国乐引向世界的人。他死后,《光明行》成为二胡学子的必习之曲,他改定的琴制与练习曲沿用至今。一个人的手温能留在琴筒上多久?他留下的回答是:只要还有人在独奏台上调准那两根弦,乡野的声音就没有死。

❝一方面采取本国固有的精粹,一方面容纳外来的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