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年,上海《科学》杂志第十五卷第二期登出一篇文章,题目很长:《苏家驹之代数的五次方程式解法不能成立之理由》。
在清华大学算学系,教授熊庆来读到了这篇文章。苏家驹是位颇有声望的学者,一九二六年在《学艺》杂志发表过《代数的五次方程式之解法》。而数学界早有定论:十九世纪挪威数学家阿贝尔已经证明,一般的五次及以上方程不存在根式求解公式。一个乡下青年,竟敢在权威杂志上公开指出一篇论文的硬伤,而且推导清楚、逻辑严密。
熊庆来问周围的人:这个华罗庚是哪国留学生?在哪里教书?
都不是。作者是江苏金坛一个杂货铺老板的儿子,那年二十岁。他只念到初中毕业,在上海中华职业学校读了一年,因凑不出五十块钱的学费辍学,回家帮父亲站柜台,后来在金坛中学做庶务会计。十八岁那年一场伤寒,躺了半年,病好后左腿落下终身残疾,走路要左腿先在地上划个圈,右腿再跨上一步,他自嘲是「圆和切线」。柜台算账的间隙,他就趴在柜台上看书、算题,废寝忘食。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他的第一篇论文《斯图姆氏定理之研究》登上《科学》第十四卷卷首;一九三〇年六月,他找到了苏家驹论文的错处,写成这篇挑错文章,年底刊出。
熊庆来决意请他来清华。他对系里的人说,这个年轻人真有才华,应该让他来清华。辗转通过同样是金坛人的教员唐培经联系上,唐培经拿着照片,到前门火车站把他接到了清华园。多年后华罗庚回忆,父亲起初还不信堂堂清华大学会请一个初中毕业的小店员,以为是骗局。一九三一年八月,华罗庚进入清华大学,名义是算学系助理员——管图书、抄表格、兼办杂务,月薪四十元。他后来自嘲是「半时助理」,初中毕业,只配算半个助理。
破格还在继续。一九三三年,校方力排资格之议,聘他为助教。理学院院长叶企孙那句话起了关键作用:清华出了华罗庚是一件好事,不要被资格所限定。一九三五年他升为讲师,一九三六年赴英国剑桥深造,在堆垒数论上接连做出一流成果。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他成了世界级的数学家,写出《堆叠素数论》,又把统筹法、优选法送到田间地头、工厂车间,让一辈子没上过学的工人农民也能用数学。那篇挑错文章最动人的地方,不只是数学上的对错,而是一个站柜台的残疾青年,敢于认认真真对一位有名望的先生说:这里错了。更难得的是,清华听见了,并且不在乎他的学历。
❝一张初中文凭挡不住真问题,一个杂货铺柜台也关不住真本事。前提是:你敢指出错误,世上也有人敢不看出身地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