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贫病之中拒领美国面粉,他签字时手在发抖

一九四八年六月十八日,清华大学教授吴晗拿着一份宣言走进朱自清家。宣言的全称很长:《抗议美国扶日政策并拒绝领取美援面粉宣言》。朱自清当时患有严重的胃病,身体已经很坏,看稿子的时候,只能吃下很少的东西,多吃一点就要吐。他面孔瘦削,说话声音低沉,家里有大小七个孩子,日子过得比谁都紧。他没有犹豫,用颤抖的手,一笔不苟地在宣言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朱自清,原名自华,字佩弦,一八九八年生于江苏东海,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重要的散文家之一。他笔下的《背影》《荷塘月色》,是几代人在课本里反复读过的文字。《背影》写的是一九一七年他在浦口车站与父亲的送别,一九二五年他收到父亲来信后含泪成文;《荷塘月色》写于一九二七年夏天的清华园。这些文字细腻、克制,讲的都是父子之情和一个知识分子在当时代里的内心波澜。

写温柔文字的人,骨头却是硬的。他一九二〇年从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此后在中学、大学任教,一九二五年起执教清华大学中文系,后来长期担任中文系主任,是中国新文学和古典文学研究的奠基人之一。抗战期间,他随清华南下,在昆明西南联大度过了最艰苦的岁月,拖家带口、衣食不周,胃病就是那时拖重的。一九四五年昆明发生「一二·一」惨案,四名师生死于军警之手,他悲愤地走进灵堂;一九四六年爱国民主人士李公朴、闻一多先后在昆明被国民党特务暗杀,尤其是与他同在中文系任教的闻一多遇难,对他刺激极深,他不顾危险出席追悼会,并在一九四八年元旦出版的《标准与尺度》里写下对时局的公开抗议。一个一向温和克制的书生,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时代的前面。

抗战胜利后,美国转而扶植日本,这深深刺痛了刚刚经历十四年侵略之苦的中国人。当时大学教授生活困苦,朱自清工资虽算高的,每月也只够买三袋多面粉,全家一天只能吃两顿粗粮。美国救济物资里的平价面粉,对这样的家庭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东西。签字拒领,意味着每月损失约六百万法币。他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道:此事每月须损失六百万法币,影响家中甚大,但余仍决定签名,因余等既反美扶日,自应直接由己身做起。

签字后不到两个月,八月五日,他胃病大发,卧床呕吐;六日清晨剧痛难忍,被送进城里的北京大学医院,诊断为十二指肠溃疡穿孔,开刀治疗。起初两天情况尚好,随后病情急转直下。八月十二日上午十一时四十分,朱自清逝世,年仅五十岁。弥留之际,他还断断续续叮嘱夫人陈竹隐:我已经拒绝美援,不要再去买配售的美国面粉。

一九四九年八月十八日,毛泽东在《别了,司徒雷登》一文中写道:「我们中国人是有骨气的……朱自清一身重病,宁可饿死,不领美国的『救济粮』……他们表现了我们民族的英雄气概。」

❝一个写《背影》那样柔软文字的人,在全家挨饿的时候,把平价面粉从自己手里推开。骨气不是喊给别人听的,是明知要挨饿、要吃亏,那个名字还是照样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