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达:赛会冠军凯旋,他让胜利有了传唱千年的声音

公元前四百七十六年,西西里叙拉古的僭主希埃隆赢得了一场重大竞技赛会的胜利。为他写下凯歌的,是当时全希腊最抢手的诗人——品达。在那个没有报纸、没有录音的年代,一个冠军的荣耀能传多远、留多久,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有没有一个好诗人,把他的胜利写进合唱歌里,交给合唱队在庆典上边舞边唱。品达,就是干这件事的第一人。

品达约公元前五百一十八年出生在忒拜附近的库诺斯法莱村,出身贵族家庭,父亲叫戴凡托斯,母亲叫克勒奥狄刻。他很早就显露诗歌天赋,传说他年轻时在路边睡着,蜜蜂飞来,在他嘴唇上筑巢——古希腊人用这个故事解释他诗句里那种天然的甘甜。比较实在的记载是,公元前四百九十七年,二十岁的他就在雅典的酒神颂比赛中夺魁,从此诗名远播。

他的服务对象遍布整个希腊世界。无论是西西里的僭主、雅典的富人,还是爱琴海岛邦的冠军,都以请到品达写凯歌为荣。他写的是「胜利凯歌」,希腊语叫埃皮尼基昂,专门献给四大泛希腊赛会的获胜者:奥林匹亚赛会(祭宙斯)、皮提亚赛会(祭阿波罗)、涅墨亚和地峡赛会。这些赛会是希腊各城邦共同的盛事,夺冠者得到的不是奖金,而是一顶用野橄榄、月桂或松枝编成的冠,以及整个城邦为之沸腾的荣誉。

品达的凯歌有讲究的结构:通常先呼唤神或赛会,点出胜利者的名字、城邦、项目和家世,再嵌入一段与胜利相关的神话,最后落到对人的劝勉与赞颂。乐章按「左转歌—回环歌—立歌」的三部式编排,配合合唱队的舞蹈。他的语言华丽、意象密集、庄严如祭典,读起来像镀金的青铜器。

然而命运对文字是残酷的。他一生写过大量合唱诗、酒神颂、赞歌,亚历山大里亚的学者曾编订他十七卷诗作,可完整流传到今天的,只有四卷《胜利凯歌》,其余全部只剩残篇。即便如此,他仍是古希腊九大抒情诗人中,作品保存得最完整的一位——这也反过来说明,希腊人多么看重这些凯歌,代代传抄,舍不得让它失传。

他的诗还意外救过故乡一次。传说公元前三百三十五年,亚历山大大帝攻陷并夷平了反叛的忒拜城,却独独下令保留品达的宅邸和他后裔的家,因为这位征服者从小熟读品达颂扬英雄的诗篇,对诗人怀有敬意。这件事见诸古代记述,细节或有传奇成分,但它很能说明:在古希腊人心里,一个写出最高贵诗句的人,配得上在屠城之时被单独赦免。品达约公元前四百三十八年在阿尔戈斯去世,享年约八十岁(也有公元前四百四十八或前四百四十七年的说法)。两千多年后,我们早已记不清那些赛会冠军跑得多快、掷得多远,却仍然在读品达为他们写下的诗。肌肉的胜利转瞬即逝,被语言加冕过的胜利,才真正不朽。

❝再辉煌的瞬间,若没人记录,也会随掌声一起消散。把一时的胜负写进恒久的文字,诗人给冠军的,不是一顶会枯萎的桂冠,而是一副穿越千年仍在发声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