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烽火中,湘雅医学院的师生和一船图书仪器,沿着湘江、洞庭,一路往西南撤。主持这场内迁的院长到了贵阳落脚,第一件事是借房子、开门诊、复课,自己既当院长,又做内科大夫,敌机空袭时带着学生把病人抬进山洞,课照讲,病照看。这个人叫张孝骞,号慎斋,湖南长沙人。
张孝骞生于光绪二十三年,一九二一年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湘雅医学院毕业,又两度赴美进修,专攻内科。他一生与「南湘雅、北协和」两所学府相连:抗战前及战火中主持湘雅十一年,在后方保住了一所完整的医学院;一九四八年以后定居北京,任协和医院内科主任数十年,是中国消化病学的奠基人。他在内分泌、呼吸、消化诸领域都有创见,最先把许多当时国内还陌生的疾病诊断清楚;可他不愿多谈空谈,常说自己是个临床医生,一辈子的功夫在病床边。
他最出名的「秘密武器」,是随身的小本子。每次门诊、查房,遇到疑难病例,他就把病人的姓名、年龄、症状、检查要点和自己的判断一条条记下,回去再翻书对照;几十年下来,小本子积了五六十本。二三十年前看过的病人,他能报出姓名病情;诊断遇到僵局,他常常翻开旧本子,找出相似的一例,众医生束手的难题由此解开。一九七七年,一位女病人腹大如鼓、下肢浮肿,外院按肝硬化久治不愈,他反复追问,问出多年前分娩时曾大出血,结合查体,确诊为罕见的席汉综合征,施治后转危为安。这样的例子,在他的查房记录里不止一桩。他重视病史,重视查体,反对只靠仪器和化验单,说临床资料是病人以性命相托换来的,容不得半点漂浮。
他给自己立的座右铭只有四个字:戒、慎、恐、惧。戒是警戒,慎是审慎,恐与惧,是面对生命常保敬畏。他常对学生讲,病人以性命相托,我们怎能不诚惶诚恐,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查房从不当面呵斥下级,与病人说话总用商量的口吻;遇到没有把握的问题,一句不知道从不回避。同代名医里,颜福庆重在建医学教育的体系,汤飞凡专攻病原微生物,伍连德成名于鼠疫防疫,而他守的是临床内科这道最日常也最吃功夫的关口。八十五岁那年,他仍坚持每周查房,耳朵背了,就把听诊器管子剪短,弓着腰贴到病人胸前。
一九八七年八月,张孝骞病逝北京,享年九十岁。他生前没有出过一本专著,五六十本小本子后来也大多散佚,他并不觉得可惜。医道传到最后,他留给学生的不是一本书,而是走到病床前那一点不敢轻慢的心。
❝病人以性命相托,我们怎能不诚惶诚恐,如临深渊,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