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颖:把野生稻血缘引入栽培稻的中国稻作之父

一九二六年的一天,广州东郊犀牛尾一处沼泽地边,广东大学农科学院的一位教授在杂草间蹲下,盯住一株外形似稻非稻的绿草看了很久。那是一株野生稻。他把这株野稻的种子编号为犀牛尾,带回试验田,此后用八年反复筛选杂交,育成世界上第一个带有野生稻血缘的栽培稻新品种,取名中山一号。这位教授叫丁颖,字君颖,号竹铭,广东高州人,一八八八年生于农家。

他与稻子的缘分来得曲折。一九一二年他考取公费赴日本学农,因贫病与时局三度往返,前后在日本学习近九年,一九二四年才从东京帝国大学农学部毕业。回国后他在广东大学农科学院任教,面对的是华南稻种杂乱、洋米倾销、灾年饥荒的现实,上呈的改良稻作计划书无人理会,他便自筹经费,拿出工资积蓄,一九二七年在茂名公馆圩办起南路稻作育种场,这是中国第一个稻作专业研究机构;此后又陆续建起石牌稻作试验总场和虎门、东江、北江等试验分场,用预售良种之类的土办法维持周转。

中山一号的意义不止于一个良种。他在世界上第一次把野生稻抵抗恶劣环境的种质成功转育进栽培稻,这个品种及其衍生出的中山白、包胎矮等后辈品种,在生产上沿用半个世纪,累计推广面积以亿亩计。一九三三年他发表《广东野生稻及由野生稻育成之新种》,以实地发现论证中国本是栽培稻种的原产地之一,反驳当时国际上流行的中国栽培稻起源于印度之说;此后数十年,他又从考古、语言、古生物与地理分布多角度追索,一九五七年发表《中国栽培稻种的起源及其演变》,引起国际学界重视。

他还为中国的稻子立了分类的框架:首创把栽培稻分为籼、粳两个亚种,再按籼粳、早晚、水陆、黏糯层层分类;依据温度等生态条件把全国划分为六个稻作带,为因地制宜种植提供依据。他一生选育水稻良种数十个,发表论文一百四十余篇,晚年主编《中国水稻栽培学》,把几代人的稻作经验凝成一部国家规格的农书。他也办教育,曾任中山大学农学院、华南农学院院长,培养出黄耀祥、卢永根等一批水稻学家。

一九五五年他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两年后出任中国农业科学院首任院长。一九六四年,七十六岁的他仍带病在山东稻区考察,返京后一病不起,十月十四日逝世。他常说,真诚的科学工作者,就是真诚的劳动者,又把稻田称作自己的实验室。同事记忆里的他,永远是戴一顶草帽、光脚下田的样子。那株在犀牛尾沼泽边被他认出的野稻,后来长成了养活无数人的稻浪——一个农家子弟对土地最实在的报答,莫过于此。

❝真诚的科学工作者,就是真诚的劳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