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世纪的拉贾斯坦,梅瓦尔王国的王宫里,一位年轻的王妃不肯按规矩戴上面纱,也不肯承认人间的丈夫是她唯一的主人。她叫米拉,后世尊称米拉巴伊,约生于十五世纪末的拉杰普特王族之家。她的诗在北印度家喻户晓,生平却几乎全靠信徒口耳相传与后世圣徒传记拼合:流传的生年从一四九八年到一五〇三年不等,卒年也有十六世纪中叶的好几种说法,只能谨慎地写作约。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虔信者添上的光环,学者只能小心分层。唯一没有争议的是,她留下了一批以黑天为唯一倾诉对象的歌。
传说她幼年得到一尊黑天小像,从此认定这位吹笛的牧童是自己命定的夫君。及笄之后,她被许配给梅瓦尔王储波吉拉吉,一场盛大婚礼把她送进奇托尔城堡,她却在宫中继续供奉黑天,与游方圣徒一同唱诗起舞,不行王妃之礼。据传唱这些诗的传统说,丈夫婚后数年早逝,她不肯按孀妇规矩幽居,王府视她为门户之耻,继位的小叔几番要她就范,羞辱、囚禁,甚至赐下毒酒。
毒酒是她故事里最著名的一段:传说她接过赐死的酒,念着黑天的名字一饮而尽,酒入喉竟化作甘露,毫发无伤;又说她被锁在满布铁钉的屋内,铁钉转眼化为圣坛。这些奇迹都属于信徒传颂的层面,不能当作信史,它们真正记录的,是一个王族女子反抗闺禁的勇气在民间激起的震动。后来她离开城堡,一说往黑天童年生活的林达文,一说往黑天主城德瓦尔卡,沿途行乞、唱诗,与各种姓的虔信者同坐同食。据流传很广的传承,她奉鞋匠出身的圣徒拉维达斯为师,这层师徒关系在文献里说法不一,却与她诗里蔑视门第的口吻吻合。
她的诗在印地语里称帕德,即短小的唱段,多用布拉吉方言与拉贾斯坦方言写成,配着乐鼓传唱,句式浅白,情感却极浓烈。黑天在她笔下有时是吹笛的牧童戈文达,有时是托起山岳的牧神,而她自己永远是恋人、使女与等待者:她写分离的焦灼,说枝头杜鹃一叫,自己便痛如就死;写以身相许,说你是我的主人,我是你的使女。今存归在她名下的诗从两百来首到上千首不等,分属好几个方言系统,显然经无数歌者之口层层改动,哪些真出自她本人已难厘定,但那股以整个生命去爱的声音,在所有选本里都一样逼人。
她的结局也留在传说里:一说在德瓦尔卡的黑天神庙中随歌声隐没,一说终老于林达文的牧人之间。史实的尽头,是北印度村村传唱的歌,从拉贾斯坦的宫廷到古吉拉特的集市,署她名字的诗五百年不曾断弦。二十世纪以来,她又被印度女性运动引为精神先导:一个被婚约、种姓、宫规三重锁住的女人,用唱歌为自己争得了只属于神、也只属于自己的位置。王冠没有留住她,倒是那些唱给牧童的诗,把米拉这个名字唱成了自由的别名。
❝你是我的主,我是你的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