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嵩焘:驻英公使一本日记招来举国骂名

光绪二年冬,一艘轮船从上海起锚,驶向伦敦。五十八岁的郭嵩焘是朝廷派出的第一位驻英公使,后来又兼使法国。马嘉理案之后,这个差使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出洋在士大夫眼里近乎事鬼,他应了。到伦敦后,他把沿途数十天的日记整理出来,从香港、新加坡到苏伊士、伦敦,写西洋的学校、议会、工厂、监狱、医院,也写沿途所见的中国积弊,题名《使西纪程》,抄了一份寄回总理衙门。

总署把它刊刻出来,原想让同僚周知外情,不料成了一场风暴。翰林院编修何金寿上章弹劾,说他对外国多有夸饰,对中国常怀讪谤,是用夷变夏,湖南同乡甚至耻与为伍,省城张贴告示骂他勾通洋人。有人奏请销毁书板,这部书终遭毁板禁行。他在伦敦照样去议会旁听辩论,去牛津、剑桥看学堂,去工厂看机器,日记里写西洋立国之本在朝廷政教、在士民学问,不在船坚炮利。

首批留洋的海军学生到英,他一一接见,看中年纪最小的严复,常召这个少年到使馆谈中西学问,结为忘年交。光绪四年他还兼驻法国,赶上巴黎世博会,他跑遍各国展馆,看电报、看铁路、看新式织机,在日记里一一记下。他又最早向朝廷建议在华民聚居的南洋各岛设领事护侨,说洋人能来中国设官,中国为何不能往他们属地设官;这些见识,在国内都成了罪状。

副使刘锡赫本是他举荐,到任后却处处与他作对,连参多款,说他在巴西国王莅英时擅自起立、围洋人皮袄听戏、怨谤朝廷。光绪五年,他被召回,称病还乡,船到长沙,湘阴的官绅竟不许他的轮船靠岸,骂名一直跟到家门口。

此后十余年他蛰居湖南,在长沙开设思贤讲舍,讲求经世之学,又主持禁烟公社,劝乡里戒食洋烟,日记照写,洋务照谈,他说士大夫怙其所安、虚侨以张气焰,自己却不能因为众人都醉便也装醉,与身边的空气格格不入。他早年随曾国藩办团练、署理过广东巡抚,去世前连按例赐谥立传的恩荣也没得到,李鸿章等人奏请,朝廷以其出使书籍颇滋物议为由,不准。

他给自己的照片题过两首小诗,收在《养知书屋诗集》里,其中一首说自己傲慢疏慵却不失本真,又自信千年百代之后,自有人识得世间有过这样一个人。光绪十七年他病逝,年七十三。身后九年,庚子年里还有人上奏请戮他的尸以谢天下。他回乡后仍爱谈洋务得失,每有不平便写进日记,至死不删,又断言日本学习西法必有成效、日后必为中国大患,甲午年的炮声响起时,他已在地下三年。时间最终站到了他这一边。

❝流传百代千龄后,定识人间有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