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一篇题为《水杉新科及生存之水杉新种》的论文发表,向世界宣告:一种被认为只存在于白垩纪化石中、早已灭绝的裸子植物,仍然活生生地长在中国的山沟里。论文的两位作者,是植物学家胡先骕与林学家郑万钧。胡先骕,字步曾,号忏庵,江西新建人,一八九四年生,早年两度留学美国,先在加利福尼亚大学攻读农学与植物学,后入哈佛大学,一九二五年获博士学位。
他是中国植物分类学的主要奠基人。一九二二年,他与秉志、钱崇澍等在南京创办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这是国人自办的第一个生物学研究机构;一九二八年,又与秉志在北平创办静生生物调查所,所名取自已故教育家范源濂的别号静生。他主持组织大规模野外采集,把中国山川草木的研究从外人手里收回国人自己手中;一九三二年他推动创办庐山森林植物园,一九三三年又与同仁发起成立中国植物学会。在分类学之外,他是《学衡》杂志的重要作者,一生坚持旧体诗写作,后来一首记述水杉发现始末的《水杉歌》,于一九六二年刊于《人民日报》。
水杉的重现是一条多人接力的链,必须把每人的位置说清。一九四一年冬,林学家干铎路过当时属四川万县、今属湖北利川的磨刀溪,在路旁见到一株从未见过的落叶巨树,时值冬季叶落,未能采得标本;一九四四年夏,农林部的王战再经其地,采到枝叶与球果;王战将标本交给郑万钧,郑万钧判定这是松杉类中前所未见的新属,又派人补采花果标本,于一九四六年寄给北平的胡先骕。
胡先骕的关键一助是文献。他查到日本古植物学家三木茂在一九四一年刚根据两种化石建立的一个化石植物属,反复比对后确认,磨刀溪这株活着的大树,正属于那个被认定灭绝千万年的属。他与郑万钧书信往还、共同研究,最终联名发表论文,把它定名为水杉。消息传出,各国植物园纷纷来索种子,五十多个国家、一百七十余处先后引种,植物学界把它视为二十世纪最重大的植物发现之一。他是定名者之一,不是唯一的发现者——从干铎、王战到郑万钧、胡先骕,少了任何一环,这棵树都不会这样走到世界面前。
一九四九年后,他留在自己参与草创的学术机构里继续研究,一九五〇年提出一个被子植物的多元分类系统,在国际上产生影响;一九六八年,这位七十四岁的植物学家在北京辞世。庐山脚下的水杉已蔚然成林,每一株都记得它被重新命名的经过:那不是一个人灵光一现的传奇,而是一群中国学人在战争与迁徙的夹缝里,接力把一棵活化石认回了地球的家谱。
❝水杉斯时乃特立,凌霄巨木环北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