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玲玉:神女无声,她靠眉眼演尽屈辱

一九三四年的摄影棚里,没有声音,只有摄影机摇转的轻响。阮玲玉演一个被流氓霸占的年轻母亲,为养活幼子流落街头。她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躲避巡警,回身面对欺凌者时,眼神从惊惧转成麻木,又在哄孩子入睡的一刻化为温柔。导演吴永刚给这部默片起名《神女》。全片没有一句台词,她靠眉眼、肩背和一双手,把一个底层女性的屈辱与尊严演成了中国默片的巅峰之作。

她原名阮凤根,生于上海,祖籍广东香山,父亲早逝,母亲在大户人家帮佣,含辛茹苦供她读书。十六岁那年,她考入明星影片公司,处女作《挂名的夫妻》便显出悟性;后转入联华影业公司,从《野草闲花》到《小玩意》《新女性》,短短九年拍了二十九部影片。她的脸天生属于镜头,悲喜不需用力,与她合作过的导演孙瑜、费穆、蔡楚生都惊叹她进入角色之快,影评人说她哀婉入骨。她与胡蝶并称上海滩两大影星,却比谁都不爱应酬。

镜头之外,她的命运却被两个男人反复揉搓。早年与富家子弟张达民同居,成名后对方纠缠勒索,对簿公堂;后与茶叶商人唐季珊结合,又遭冷遇乃至殴打。一九三五年初,她主演的《新女性》上映,片中刻画无良记者,招致新闻记者公会抗议,张达民诉她一案又恰在此时开庭,小报连日追逐,把她的姓名做成耸动标题,片场之外几无容身之处。三月八日凌晨,国际妇女节这一天,她在上海寓所吞服安眠药,经救治无效,年仅二十五岁。三月十四日大殓,从胶州路到万国殡仪馆,二十余万市民沿途相送,送殡队伍绵延十余里,海外报纸也刊出消息。鲁迅随即写下《论人言可畏》,为一个被舆论吞噬的女演员发声。

她去世后,联华影业公司为她举行隆重的追悼仪式,金焰、孙瑜、费穆等同侪扶灵,影坛与市民同悲。她留下的影片因战火与岁月散佚过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中国电影资料馆陆续从海内外搜集修复,《神女》《小玩意》《新女性》等重见天日,新一代观众这才看清她在无声光影里的表演。一九九五年中国电影诞生九十周年之际,她获追颁中国电影世纪奖最佳女演员;此后《神女》屡经数码修复,在国际电影节上重映,海外影评人把她与同时代的世界默片巨星并列。

遗书的真伪,始终有两说。当年《联华画报》刊出两封遗书,其中《告社会书》写道,我一死何足惜,不过,还是怕人言可畏罢了,人言可畏四字遂传遍天下。时隔不久,一张发行量很小的《思明商学报》另刊两封绝笔,直指前两封为唐季珊为脱卸干系、指使梁赛珊代笔伪造,真遗书通篇控诉两个男人;晚近研究者沈寂走访当年影人,也倾向此说。两造各有依据,至今没有铁证定论。能确定的是,那个在无声片里说出千言万语的人,最终在喧嚣的人言里沉默了。

❝不过,还是怕人言可畏罢了。❞